黑暗中的良知

○ 张  奇

     波兰斯基的电影《钢琴家》里有一个令人难忘的情节：犹太钢琴家四处躲藏历尽险难终于熬到了德国占领军将要溃败的前夜，这时他被一个德国军官发现了。眼看他逃不过这最后一关了，不料这个德国军官在听他弹了一段肖邦的小夜曲后，不仅放过了他，居然还冒险偷偷地接济他食品，帮助他活过了黎明前的最后几天。欣赏这部电影的人或许会认为这是电影编导的神来之笔，以表现人性的力量。但是实际上这个富有戏剧性的情节却是取自于真实的史实。
     这个救助犹太钢琴家的德国军官确有其人，他的真名叫霍森费尔德，他在战时的家信和日记最近在慕尼黑出版了。翻阅这本题为《我试图救出每个人》的书，我们能看到这个不寻常的德国军官的内心世界。霍森费尔德出身于一个传统而保守的天主教家庭，从小接受的是德国至上的教育。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勇作战负伤而归，在战后的日子里完全赞同纳粹鼓噪的民族主义复仇宣传，1933年就加入了纳粹的冲锋队并且在两年后成了纳粹党的正式党员。然而，在这些年的日记中，他又表达了自己心中对纳粹反犹政策的反感，认为迫害犹太人的做法是“狭隘的，疯狂的，短视的和粗鄙的”；但是他同时还是认同纳粹的种族主义的谬论，相信所谓的“生物学”应是我们的思想和意志的基础，而“实际教育的最基本目的是种族分离”。事实上，在霍森费尔德的内心一直混合着两种思想，一方面是出于民族主义的对大德意志帝国的追求，一方面是对基本人性的信仰。后一种思想是霍森费尔德能够在纳粹的宣传所煽动起的狂热中保持人性的精神支柱。
     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霍森费尔德应征入伍，并被派往东部战线，由于年龄关系，他没有直接参加战斗而是担任一些后方组织工作。他在波兰所亲眼目睹的纳粹战争罪行使他的良心越来越不安，开始时他还认为那只是一些执行政策的人的疯狂造成了这场惨剧，后来他明白整个纳粹当局是残暴屠杀的罪人。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他已看透了纳粹的罪恶本质，他对希特勒的信仰和崇拜却一直没有动摇。在日记中和家信里，他一边严厉谴责纳粹军人的残暴行径，一边感叹德国民族不具有实现元首伟大理想的能力和品质。从这些心灵记录中可以看出，个人崇拜确实是一剂最可怕的毒药。
     作为一名德国军官，霍森费尔德为德国军人犯下的屠杀罪而负疚，他尽可能地帮助和救援波兰犹太人。他所帮过的犹太人其实远不止那位钢琴家茨比尔曼。战争结束时霍森费尔德成为苏联军队的俘虏，在俘虏营里，有一次霍森费尔德偶然碰到茨比尔曼的朋友，一位波兰小提琴家，对他讲述了他救茨比尔曼的经过，还没讲完看守就把他带走了，这位小提琴家没能听清他的名字。这一个情节也在波兰斯基的电影里得到了反映。茨比尔曼战后也在到处打听他的下落，但是毫无结果，没能回报他的救命之恩。霍森费尔德在战时的善行长久湮没无闻。在华沙人民起义被血腥镇压下去后，霍森费尔德曾被派去审问俘虏，这使他在战后被指控为犯有战争罪行而被判刑，最终他死于苏联的监狱里。直到1999年茨比尔曼的回忆录出版后，人们才知道有这样一位善良的德国军官，现在他的信和日记也出版了，使世人能真切地了解他的思想历程。

责任编辑：张荣 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