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情结
○ 林金荣
我素爱植物,然而知识贫乏。 毛民是我在英国结识的朋友,她是伦敦大学东方学院读艺术考古的博士生。今夏,意外地得到一件礼物,她在国内出版了一本书——《榴花西来——丝绸之路上的植物》,她称为“小书”,是她做学问之余,用她学问的边角小料写成。不期然此书却正中下怀,我对丝绸之路上的古老贸易兴趣并不浓厚,偏这“榴花”二字打动了我,你就知道,它碰到了我的草木情结。 北京人的传统四合院里,讲究栽种葡萄架与石榴树,这葡萄与石榴均属西来之物,毛民的书里用饶富诗情的文笔细究它们的由来。单说石榴。石榴原产于古代波斯,被古波斯人称作“太阳的圣树”。公元前10世纪古以色列的所罗门王,爱饮用石榴汁榨的香酒,据说连他的王冠也用石榴纹装饰。而早在公元前20世纪,航海的腓尼基人将石榴种带往地中海沿岸,在古希腊的神话里,石榴被称为“忘忧果”,它的魔力会令人忘怀过去。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之后率部回乡,途经“忘忧果之岛”,三个水手吃了岛上的“忘忧果”石榴之后,竟不肯离岛,硬是被奥德修斯绑在桅杆上强行起航,“一路上,塞壬女妖凄艳的歌声和石榴齿颊的留芳,是代表着人间最难抗拒的诱惑,令漂泊者失去乡愁,迷失在幻海中。”在中国,汉武帝的时候,张骞出使西域,多获奇珍,即带回了石榴种。西晋写过《文赋》的大才子陆机记载道:“张骞为汉出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涂林,安石榴也。”何以叫“安石榴”?大概与当时中亚的“安国”、“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塔什干二城)有关。石榴种一到,汉武帝就下令遍植长安城。“汉家天马出蒲梢,苜蓿榴花遍城郊”(李商隐《茂陵》),想那阳春时节,火红榴花盛开的美景,一定蔚为壮观吧。到了唐朝,此风大盛,唐人有一首《燕京五月歌》:“石榴花发街欲焚,蟠枝屈朵皆崩云。千门万户买不尽,剩将儿女染红裙。”“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典故便出于此。更有那杨贵妃,每当从华清池出浴,总要临风倚榴,晾她柔黑的长发——石榴从远古的波斯一路走来,就这样走到汉地中国,一如风情万种、色彩斑斓的一幅长卷。 毛民如此这般写了石榴、葡萄、无花果、哈密瓜、橄榄树、月桂、蓝莲花等等,以她艺术考古博士的专业精神,考据多多,然而文笔轻盈流畅,令我阅读愉快。我忽然对“西域”,对“丝绸之路”有了生动真切的感受。总以为西域就是“大漠孤烟直”,就是“西出阳关无故人”,不料原是这般活色生香。各色草木花果,伴着深情的传说从西而来,薰香袅袅,萦绕不去,恍惚之中,仿佛置身华园嘉树之下,奇珍异果的盛筵之上,我已齿颊生津,飘飘欲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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