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 间 微 凉

     春夜，读元曲，读到“枯藤老树昏鸦”，一下子想起西安了。南京如一瓣桃花，春风十里地开在秦淮河边上。西安则真就是枯藤老树，喑哑地立于马致远的小令里，触一下，满手都是沧桑。
     记得那年去西安：白天，看大雁塔、钟鼓楼、华清池和法门寺；晚上，看秦时月照在古城墙上。
     南京的古城墙在六朝金粉中沉浸过，沾染了太多的风花雪月，筋酥骨软，脂粉气浓郁。它很像宣德年间官窑出产的青花瓷，看着坚细洁白，晶莹厚润，倒也闭月羞花，可惜薄且脆，烽火一起，说碎就碎了。
     西安的古城墙英武，有拔山之力，四面古城墙恰似护法的四大金刚，怒着目，守护着秦砖汉瓦。月夜，闭了眼，靠在古城墙上，筋脉间仿佛就有了秦汉风骨，恍惚中会变成一个千年前虎狼的秦人，金戈铁马，驰骋在黄土高原上。
     黄土高原上出唢呐，出埙。唢呐文武双全：既能气吞万里，慷慨激越；又会作小服低，缠绵悱恻。埙没有它那么多的手段，它哀怨——哀怨欲绝，不是历尽沧桑又心怀悲悯的人怎能驾驭得了它？吹埙宜在暗夜，于荒郊野寺或萧萧古木下，满目清寂，一片萧索，这时就该它出场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的这首《登幽州台歌》真像是在说听埙的感觉。记得有一次在苏州的寒山寺外乱想，埙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一听，登时泪下，赶紧背身远去，否则只怕要肝肠寸断，再好的药也救不过来了。
      “再好的药”说的是中药。西药剑拔弩张，像易水边要去刺秦的荆轲，杀气腾腾的。中药平和，像古时的说客，胸中有千军万马，表面仍然温文尔雅，气定神闲的。西药制敌靠的是快刀斩乱麻——它手辣，手起刀落间就把山河收复了。中药靠的则是“慢”跟“细”——慢工出细活，一个回合不行就再来一个回合，永远不吹胡子瞪眼，就那么苦口婆心，软语温存着，病就服服贴贴了。因此，西药像少年，因为不更事，所以跋扈；中药像老人，因为历尽沧桑，所以平和。
     暗夜，若心猿意马，我就会在臆想中伸出手去，去触古城墙、埙或一把中药——轻触其中的沧桑，指间会觉得微凉，心也就慢慢凉下来了。

责任编辑：张荣 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