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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斯特林堡辩护

○ 赵  玫

    读《斯特林堡文集》，很难对这位大师得出某种分明的印象。仿佛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芜杂而朦胧，所有的小说、戏剧和书信，所有的，对女人一如既往的爱和恨。
  我们在斯特林堡的作品中，总能看到男性与女性之间的那种控制与反控制的关系。在《朱丽小姐》中是朱丽和让，在《玩偶之家》中是丈夫和妻子，而在《克里斯蒂娜女皇》中，则是女皇和她手下的那些男性的群臣。这些来自于性别的冲突，使斯特林堡的无论小说还是戏剧都变得异常好看。那是一种角逐，在爱与仇恨之中，有时甚至是血淋淋的，关乎生与死的。
       《玩偶之家》被看作为斯先生诋毁女性的一个范本。因为他以调侃讥讽的语调攻击了让女性意识到自己生存困境的易卜生。但是在我看来这却是一篇绝妙的短篇小说，甚至堪称经典。斯先生真是一位绝顶智慧的小说家，他竟然能把他对易卜生的不屑与一个悲欢离合的婚姻故事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滴水不漏。作为女性，我以为斯先生在这部小说中是站在女性一边的，因为他在小说中所作的不是要毁坏女人的梦想和自由，而是诱导女人去认识她们自己的心灵世界，并坚信婚姻是由感情缔造的，感情是第一性的，没有了感情婚姻将不复存在（注意，这通常是女性的观点）。
       所谓斯特林堡对女性的鄙视，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此生与之有过婚姻的三个女人都是职业女性。第一个妻子婚后成为了演员，第二个妻子本来就是记者，而第三个妻子也是在他的帮助下成为了瑞典最当红的女演员。她们因爱情嫁给斯特林堡，但是却不愿因爱情而留在家中。
    以斯特林堡这样思想锐敏、学养深厚的文化精英，他所接触的自然是那些有着职业追求并有着知性和智慧的女性。他于是欣赏她们，进而热爱她们，这或者就是斯特林堡婚姻悲剧的开始，也是后人诋毁他鄙视女性的缘由。然而这又是斯特林堡不能摆脱的一个关于女人的怪圈。他既不能改变自己欣赏进步女性的态度，亦不能改变，当这些女人追求并实施着她们演员的抑或其他职业时的愤怒。所以斯特林堡先生是不幸的，不幸在于他无法走出自己。
       纵览斯特林堡恨爱交加的一生（他曾经说女人对男人的爱情通常一半是感情，一半是仇恨。斯先生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每一次爱情到来的时候都会伴随着疯狂的恨。如此一半一半，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世界因此均衡），可以发现，其实这位作家写作的激情、创作的灵感，乃至于生存的动力，事实上都是来自女性。譬如，有了第一个妻子就有了《朱丽小姐》和《疯人辩护词》这样的杰作；而有了第二个妻子就有了《到大马士革去》那样的篇章；而有了第三个妻子，就有了满怀柔情的《克里斯蒂娜女王》那样的不朽之作。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斯先生与女性之间的关系是功利性的。他越是恨，也就越有创作的激情和动力。在前台（现实生活中），他与这些女人们生死角逐；而到了后台（他的书桌前），他便把他对这些女人的所有爱恨，乃至对她们鞭辟入里的评判转手变成他作品中的人物。试想，如果没有女人们带给斯特林堡的这些痛与恨，还会有那些脍炙人口、弥久不衰的作品吗？

责任编辑：张荣 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