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云儒《讲书堂》连载（四）

心有“二夫”

○ 肖云儒

    “你呀，可以得两个冠军，干活冠军，干起来不要命，拉都拉不住；睡觉冠军，懒起来世上少有，打雷都醒不来。”有次老伴这样唠叨我。余笑答：“然也，此乃肖氏心有 ‘二夫’之故。”幸亏说的是“二夫”而不是“二妻”，夫人不至误解，只是苦笑，做无奈状。
    我心中的“二夫”都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俄罗斯人，一个叫拉赫美托夫，一个叫奥勃洛莫夫。都是小说里的人物，不是真的却比真的还真，比当时许多真人的知名度和影响还大。拉赫美托夫是车尔尼雪夫斯基长篇小说《怎么办？》中的主人公，他的热血沸腾，对理想的追寻，对事业的投入，对律己的严格，我一生都在效仿，可以说浸入骨髓。在一篇专门谈《怎么办？》的文章中，我曾说“拉赫美托夫”是我心中的一种病，一种情结，一种意义特指和价值坐标。“拉赫美托夫病象”常会在我身上发作。此处不再赘述。
    奥勃洛莫夫是俄国作家冈察洛夫同名长篇小说的主人公。作为一位破落的有知识的农奴主，祖上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土地和财产，倒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坐享其成、坐而论道的能耐以及种种寄生的恶习。他心地善良，最大的嗜好是躺在沙发或床上，在昏昏欲睡中冥想或在冥想中昏昏欲睡，从不打算也从无能力付诸行动。小说一开始他便是这个姿势，脑子里活跃着种种计划、想法，从八点到午后，从第一部到第二部，近100页过去，还两只脚穿着不一样的袜子，坐在床上！那年冬季，一位充满活力的新派女士奥尔迦想用爱情来拯救他，他也动了真情，女士每次有意把约会定在户外，想用严寒和运动改变他的积习，结果在爱情和慵懒二者中，他依然选择了后者，眼睁睁看着心中的爱被俄罗斯寒冷的风雪扑灭，被自己的积习扑灭！
    我非常喜欢冈察洛夫那种细腻生动而毫不繁冗、沉滞的描写，字里行间流溢着居高临下的智慧与幽默，幽默中有着犀利的反思。他写奥勃洛莫夫的梦境，整个一乌托邦冥想，对主人公的性格、对俄罗斯社会和当时的改革力量，都有深湛的寓意和审视。写午睡更绝了，对每天午饭后弥漫在整个俄罗斯大地上浓浓的鼾声和睡意，那传神而又略带夸张的描写，把隐匿于其中的农奴制的衰败和民族心理的疲惫，从非常深刻的层面艺术地传达出来。作家在日常生活中洞烛幽微的能力，使你感受到一种审美震撼。
    才华横溢的评论家杜勃罗留波夫对《奥勃洛莫夫》发表了透辟的见解。他说，奥勃洛莫夫形象标志着俄国19世纪“多余人”蜕化的极限。他的慵懒和无能，不只是个人秉赋，是整个农奴主和他们所依附的制度的腐朽和无能。他精神上的死亡过程，也就是他的阶级和他的制度的死亡过程。因而人们在小说深处听到了历史的声音，这便是强烈的反农奴制情绪和社会变革的愿望。这些见解有着眩目的思考光芒，对我后来选择搞文化评论起了重要影响。
    列宁也曾以奥勃洛莫夫为鉴谈到十月革命后苏联的社会问题。他说，“俄国仍然存在着许多奥勃洛莫夫。只要看看我们如何开会，如何在各个委员会里工作，就可以说老奥勃洛莫夫依然存在。”这个形象对俄罗斯民族精神的影响，完全可以与中国的阿Q媲美。
    如果说对于年轻时代的我，这个形象主要启迪了对农奴制俄国和农奴主精神的批判性了解，到了晚年，将社会视角转换为生命视角之后，对奥勃洛莫夫则多了一份理解。“二夫”往往成为我主张生命要有张弛、有节奏的代词，主张在入世和出世中游弋的代词。从本质上看，我几乎没有英雄气质可言，是个在儒与道之间彷徨的人，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情中人。生命既然必定要由蓬勃年华进入深秋暮色，不论愿意不愿意，每个人的人生姿态终归都要逐步由“拉赫美托夫”向“奥勃洛莫夫”转化，由奔腾激荡而尘埃落定，这几乎是由不得人的事。因而我虽然钦佩那些老当益壮的人，那些为既定目标终生奋斗的人，却并不责难自己的慵懒。难怪夫人要唠叨我了。

责任编辑：张荣 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