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文化泛滥,学者如云。但像肖云儒这样,写文章能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并重、形神兼备的,寥寥可数;书法能在各种专业场合得到大奖、广受欢迎的,委实不多。
文化艺术是相通的,在肖云儒的作品里,读理论我们能看出博览群书的厚重,看书法我们能悟到笔走龙蛇的酣畅,品散文能捕捉到智者幽默的火花,赏随笔则能感受出长者豁达的胸怀。从中我们能知道什么是德高望重,怎样才厚积薄发。
好酒不在数量,开瓶就知深浅。为此,本报特推出肖云儒《讲书堂》独家专稿,将当今并不多见的名门佳作奉献于社会,以飨读者。 (缶台)
●肖云儒《讲书堂》连载(五)
关键时刻,杰克·伦敦救我
○ 肖云儒
大二时,一度十分迷醉杰克·伦敦。那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脉搏跳得像心脏一样强劲,满脑子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社稷担当,舍我其谁?”的豪情,生命在青春期的蓬勃,恰好在美国作家的书里找到了虚拟的实现。 杰克·伦敦写北极圈附近那些淘金者充满昂奋生命力的小说,如《野性的呼唤》、《白牙》以及“北方故事”系列;写那些出没于大洋深处惊涛骇浪中的具有正义感和道德感的海盗,如《海狼》;写那些带着乌托邦色彩的、有着激进社会行为的革命者,如《马丁·伊登》、《铁蹄》;还有《杰克·伦敦传》所写的作家自己传奇的一生,无不迸发出男子汉强韧的人格力量,流贯着对现实犀利到偏激的批判和对理想热切到过激的向往。 尤其是以狗拟人的姊妹篇《野性的呼唤》和《白牙》这两部小说,更令我久久陶醉。前者写狗变狼。一只狗适应不了雪撬狗队不自由的生活,看不惯狗群里尔虞我诈、互相撕咬的狗模狗态,终于在狼群的呼唤下,挣脱缰绳,奔向雪原深处,过起了自由生活。后者则写狼变狗。一只狼被主人救活,在体贴照顾和严格训练下,甘愿抛弃狼性去做忠实的狗。小说对极地雪原生活的传奇性描绘,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思,特别是对追求生命自由的暗示,都给我以青春的启动力。 杰克·伦敦作品中的这一切,对我这个还未踏进社会,或者说正扒在学校的窗口窥视社会的20岁上下的小男生,产生的精神吸引和心灵震撼是可以想见的。它影响我的人生目标,使我神往于追寻那种富有浪漫的、奋斗的人生;它影响我的人生气质,使我强烈意识到自己的文弱,从而锻打强韧,培育自己初衷不改奋争不息临危不惧遇压不屈的人格质地。尽管我永远达不到,却一生心向往之。 想不到38年后的一个夏天,在天山巴伦台,我竟经历了一次杰克·伦敦在《热爱生命》中写到过的遭遇——大约是上苍要测试这位作家在我心中的位置。那是去伊犁参加一个会,会后由天山南麓经巩乃斯草原、博斯腾湖返回。天黑尽时,大客车爬上3000多米的巴伦台,气温由零上30几度降到零下,夏天出门无衣可加,又冷又饿,公路永无尽头,晚饭也永无尽头。一会,司机发话:“方便。”大家便以车厢为屏风,“男左女右”方便起来。我最后下来,骆驼刺后都有了人,便往远走,多费了一点时间。不料事没办完,车已经起动。 大喊,声音被旷野吸走,追赶,哪能追得上?眼睁睁看着一车的朋友一车的温馨一车的明亮消失了。整个社会、整个生命刹那间抛弃了我。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热爱生命》,想起那个淘金者在狼的追赶下,竭尽全力向海面上的白轮船呼救,但白轮船听不见,带着欢声笑语消失在远海。 黑暗,寒冷,孤独,无边的恐惧浸漫到灵魂的角角落落。必死无疑了,这个鬼地方,这个鬼时间,想再遇上过路车,几乎不可能。漫漫长夜,不是饿死冻死,就是当野物的夜宵。想到这些,我颓然蹲在路边。山岩、石块、骆驼刺,像恶鬼在狰狞舞蹈。风是死神得意的唿哨,静是野兽下嘴前屏住气息的逼近。 我执拗地想着《热爱生命》,想着小说中所描绘的北美极地那场生命抗争:一个淘金者和一只狼在千里雪原上都饿得奄奄一息,都想扑倒对方,以对方的热血复活自己,但都没有了这最后一搏的气力。两个生命便这样无力而倔犟地对峙着,等待着对方死亡。于是我站起来原地跑步,拾一堆碎石做搏斗的武器。为了给自己打气,还大声吼着、唱着。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全力迎战死神,直至最后一息。 当我这样执拗地想着、跳着、喊着的时候,奇迹出现了,《热爱生命》的场景竟然真的变成了现实:像北冰洋驶过来的那艘阳光下的白轮船一样,一辆大客车灯光辉煌地在拐弯处出现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怔着,鼻子发酸。顷刻便冲进车灯的光明中,跳脚扬手,哑嗓子喊。兴奋和焦灼使我的声音变得那么陌生。 大客在我面前停下,车门呼地打开,涌下好多人。原来这就是甩下我的那辆车!他们竟大意到半小时后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又急忙踅回头从死神嘴里抢救我。 几十年中只这么体验了一下杰克·伦敦,如此短暂,如此浅尝辄止,这辈子也真是够平庸的了。
责任编辑:张荣 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