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连在美的历史长廊中
肖云儒
我想着这次要给各位谈一本理论方面的书,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李泽厚先生的《美的历程》。这原在预料之中。我在大二(1958年)时爱上了哲学和美学,那起因便是被《光明日报》和《新建设》等报刊上朱光潜、蔡仪、李泽厚以及洪毅然、蒋孔阳、马奇、杨辛、叶秀山、姚文元等人眼花缭乱的美学争论所吸引。这场论争规模之大影响之深都是罕见的,整整三年,我一字不落地追踪着它。 论争中大体推出了朱光潜、李泽厚、蔡仪、姚文元四个代表性人物。我不大爱读蔡仪、姚文元的文章,两人虽号称坚守和维护唯物主义立场,但似乎并不能圆满而精到地说清审美现象的复杂和微妙。蔡仪论说问题略显拘谨和板滞,姚文元又常常透出“唯我独革”的霸气,这都使人在阅读和接受时产生心理障碍。 我比较倾向于朱光潜和李泽厚。他们的论述更切近于自己在各类审美活动中的真实体验,理论上也更能厘清审美这种非理性精神现象的微妙和复杂。但朱光潜先生当时被扣上了唯心主义的帽子无法脱身,加之他的文章多在理论层面推演,文字又较西化,读来有点吃力。李泽厚的文章则充溢着一种对审美和艺术接受活动的人性化的、美学化的本体性理解,字里行间流动着灵气,蒸腾出生命感和青春感,十分贴近那一代大学生,很快便迷倒了我和一大批我这样年轻的美学、文化学和艺术的爱好者。其实,李泽厚只不过长我10岁,1954年从北大哲学系毕业,也就是说,他大学毕业后三、四年便名满天下,成为中国美学界一个开宗立派的人物了! 1981年文物出版社出版了李泽厚的专著《美的历程》,我在第一时间抢到手,如获至宝细细品味。在作者对中国数千年艺术文学自如地宏观梳理和深湛的美学把握中,我经由漫长的历史走廊,进入了中华民族美学精神的深处,一时简直目不暇给、流连忘返。远古原始艺术的“龙飞凤舞”,殷周青铜艺术“狞厉的美”,先秦理性精神的“儒道互补”,楚汉文艺的“浪漫主义”,魏晋风度、盛唐之音的生命创造和“人的觉醒”,六朝、唐、宋佛象雕塑,宋之山水绘画以及宋词、元曲各具特色的审美品类,明清小说由浪漫而感伤而现实之变迁等等,许多发前人之所未发的观点,在我心中一次又一次曝光。 这本书我通读过四遍,页中夹了许多备忘的条子,行间划了许多记号。记得第一次阅读是1981年夏天,整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那时还下放在山沟里的一个国防工厂,上班抓“工业学大庆”,下班便赶紧夹上书,带着小凳子,躲到无人的土塬下,利用最后两小时的天光,沉醉在作者智慧的思辨和美妙的文笔之中。在“文革”刚刚结束的那个精神饥渴的年代,我像一只荒年的老鼠钻进了粮仓,昼夜饕餮不止。遇到精彩的段落,忍不住大声诵读,思想之光借朗朗的美文在山野间回荡。现在想起来,也为这幅荒野读书图而自我欣赏、自我感动。 那以后,我把《美的历程》当作中国文化史和中国美学史的字典,随时查阅、翻读,随时用作者的创造性观点点燃自己的再创造思维,也随时用自己的思索去延伸、丰富他人的论述。一个思者,最好的状态是能够像李泽厚这样发人之所未发,独辟蹊径登上顶峰,那是有大创造的人;如果意识到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比较好的办法便是先沿着已有的路径拾级而上,待达到已经到达的高度,再尽量朝前延展。吃透精品,吃透一两本真正的好书,不仅化书中的观点为自己的营养,还要悟透作者寄寓在书中的人格力量、思维方法和情操襟怀,使之成为自己的血肉,可谓是读书的一个好方法。 那本《美的历程》我一直用了20年,到了2001年,我去看一位久未联系的朋友,不料他已是书店老板,硬要从店里挑一套最贵重的书送我,正推让间,一眼扫到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出的李泽厚“美学三书”:装潢精致的插图珍藏本《华夏美学》《美学三书》和《美的历程》,便马上改口,说那就送这一套吧。心里想着,实在该让那本服务20年的老版书颐养天年了。不想回家后却怎么也不忍心拆开“美学三书”华美的塑封,故而直至现在还在用老版《美的历程》。 怪不得朋友说,我是个过于恋旧的人了。
责任编辑:张荣 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