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文化泛滥,学者如云。但像肖云儒这样,写文章能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并重、形神兼备的,寥寥可数;书法能在各种专业场合得到大奖、广受欢迎的,委实不多。
文化艺术是相通的,在肖云儒的作品里,读理论我们能看出博览群书的厚重,看书法我们能悟到笔走龙蛇的酣畅,品散文能捕捉到智者幽默的火花,赏随笔则能感受出长者豁达的胸怀。从中我们能知道什么是德高望重,怎样才厚积薄发。
好酒不在数量,开瓶就知深浅。为此,本报特推出肖云儒《讲书堂》独家专稿,将当今并不多见的名门佳作奉献于社会,以飨读者。 (缶台)
暮年绿光黯淡
○ 肖云儒
这本书,不记得了书名,好像是《绿光》或者是《绿眼》、《绿水》?目光如水波荡漾是常见的形容,水波如媚眼的佳句古已有之,极容易在通感中记混。也不记得主人公的名字,俄国人的姓和名前还要加父称,长得像绕口令,一般人很难记住,更别说一记几十年。能够肯定的是,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前苏联海军的舰队司令,60岁即将退役的将军。情节更是记不清了,有军校生活、家庭逸事、将领风采,更多的肯定是战火连绵。但有一个细节我记住了,记了几十年,在许多讲座中都引为例子。 那是最后一次远航归来,军舰泊进港湾,马上就要退役的将军正在舱里收拾东西,边收拾边被一些旧物所触动,回想人生几十年的事情。 突然,他发现在小皮箱最底层的角落里,无数勋章和奖状的下面,压着一块又小又旧脏兮兮皱巴巴的手绢。手绢太熟悉了,又一点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它有着怎样的故事?又怎样在这个小箱子里藏下来的? 失去宁静的将军踱出舱门,来到舰桥上,夕阳下的海面,晚潮如往事在涌动。五六十年的光阴,对一个人的记忆来说实在不堪重负。他听到涛声里飞出悠悠的萨克斯旋律,船尾有位水手在孤独地吹着,专注而神往。将军蓦然想起自己入伍时,和他的女友(叫卡秋莎还是玛莎来着?)告别的场面:第二天舰队就要远航,他俩在军港片刻不离地散步。入夜,姑娘一次次用热泪、拥抱、烫耳的情话轰炸他,小伙子的心被炸成了蜂窝。回舰就寝时,他的胸口便有了这一块泪迹班斑的手绢。 接踵而来的是战火,除了战火还是战火。不久邮路断了,从此杳如黄鹤。身边只剩下手绢这唯一的信物。无穷无尽的战争,无穷无尽的训练,无穷无尽的征兵。动员又动员,远航又远航,会议加会议。青年时代的浪漫愈拉愈远。再不久,他结婚了,于是营区和战场、后方和前方,又加上了妻子、孩子,后来更有孙子。光阴将疲惫不堪的他押送到中年。而在繁乱生活的营养下,皱纹是长得格外快,白发也提前爬出来。苍老有如强大的军事力量对生命实施了占领,感情被漫长的浸透污血的经历一层一层深埋于心田,终于完全死去。这个身上能闻得见五大洲四大洋咸风恶浪的将领,心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青春时代已经被毛玻璃隔开,早成了别人的风景,自己的青春则完全关上了窗子,在记忆里成为黑洞。 老将军在40年后的舰桥上吃力地回忆着,她叫什么来着?卡秋莎还是玛莎?婕沃什卡?柳芭?他们离别在哪个港口?黑海?波罗的海?那天是傍晚还是黎明?除了浪涛的暗泣,她耳语了些什么?他又说了些什么?手绢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她送的还是他要的?唉咳,一切是全忘了,忘得光光的了!将军记忆中沉淀的全是战争,全是国家民族、舰艇和海的尊严,生命之中已经没有个人的、那种仅仅属于他自己的一丝微风、一片月色!绿光,绿色的生命之光,已经被各种尘世遮蔽得黯然失色。 他当时为什么会为这渍满了泪迹的小手绢、这皱巴巴的小手绢,伤感、绞痛?老军人吃力地想去理解,但已经不能理解。他苦笑,心头有一点久违的苦涩。这时,军号响了,将军像列兵一样本能地站起来,立正、敬礼,向着舰旗。也就在这个刹那,一块小手绢被随手扔进了海里。 我们都纯真过,我们也都不再纯真。岁月是这么深刻地改变着人生。光阴像阳光中那些可见的微尘,一点一点覆盖在了心头。原先泉水般纯净的血液,在流经岁月漫长的路上,如同河流带上了泥沙,一公里一公里地变得混浊起来。原先爱过的人淡忘了;原先好得死去活来的,也许为一点利益而形同陌路,相见而不相识;有人甚至会为自己过去的纯洁感到不解,像这位舰队司令一样;更有人为过去的纯洁而悔恨,嫌自己纯真得太久而觉悟得太晚。 绿光就这样警省自己于永久、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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