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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 罗 斯 日 记
阿莹 著
连载（13）
壮烈的“阿芙乐尔”
在我们这辈人的眼里，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是与冬宫一样神圣的历史遗物。
想不到这艘在我们共和国的诗歌里不知被渲染了多少遍的巡洋舰，依然银装素裹雄姿勃勃，犹如一艘刚下船坞的新舰，静静地停泊在飘雪的涅瓦河上。像我这般年龄的人都熟悉那句诗一样的语言，“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带来了马克思主义”，而那炮声就是从眼前这艘钢铁身躯里爆发的，这多少让我们感到些壮烈和神圣。沿舷梯登上军舰甲板，几门大口径加农炮昂首挺立，似乎在向人们讲述着一个你必须用心去倾听的故事。那是在1917年，一艘停靠在涅瓦河上的战舰宣告起义，所有的炮口瞄准了冬宫的窗棂，指引起义工农冲向被资产阶级占据的沙皇堡垒。一场混战之后，列宁最终牢牢抓住了胜利的果核，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尽管那位导游说，他们的俄文老师认为当时的俄罗斯正处于无政府状态，权力的魔杖就丢弃在大街上，恰好被善于演说鼓动的列宁捡到了。这种评价显然太过幼稚，综观一切历史变革，没有千千万万老百姓的真心支持哪个能够成功！
不过站在雪花飘零的军舰甲板上，你会发现俄罗斯民族对自己历史的欣赏和钟爱，船舱已经改造成了俄国海军的历史陈列馆，最显赫的位置当然给了创立了国家海军的彼得大帝。在许多画面的冲击下才知晓这艘巡洋舰真有着沧桑的经历，好像是上世纪第一次春风拂过，圣彼得堡造船厂打造的这艘巡洋舰昂首下水编入波罗的海舰队，在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威风八面成就英名，但它最骄傲的历史还是在十月革命中的卓越表现，它经历的最为惨烈的战斗是抗击德国法西斯的列宁格勒保卫战，全舰官兵以自己的方式捍卫了列宁格勒的尊严，水兵们一定是含着热泪把舰上的主炮拆下安装到城郊阵地，把军舰沉入河底堵住了滔滔河道，最后全部官兵把鲜活的生命演化成烈士碑上一行行不朽的姓名。直到胜利后的1948年，崇敬英雄的俄罗斯人才将弹痕累累的军舰捞起修复，固定在纳西莫基夫海军学院大楼外的涅瓦河上，如今既是学院的教具，又是进行传统教育的博物馆，舰上每一寸甲板每一座炮塔都仿佛在向游人细细讲述着夺取政权和巩固政权的艰难历程。
整个展览使人强烈地感觉到彼得大帝创立俄国海军所经历的壮烈的发展历程。然而在舰上服务的那些值日水兵甚是活泼，我们一进舰舱就有人伸手索要香烟，团长大概感觉到了英特纳雄耐尔的亲切，索性把随身一包香烟散给他们，引来年轻水兵一阵稀疏的掌声。因是水兵们身着俄海军军服颇为英俊潇洒，也算是一种异国情调吧，团里有人邀一位魁梧的水兵合影是为纪念，人家慨然应允一脸灿烂，但当闪光灯刚把美丽摄进胶片，那水兵居然伸手向我们示意一张两个美元，好像这还是今日“阿芙乐尔”上约定俗成的规矩。我们大吃一惊，就是这位水兵手上还捏着我们送给的香烟，转眼就变成了这般猥琐模样。市场经济的腐味在“阿芙乐尔”上已经放肆地弥漫开来，几经交涉又给了彼得后代一包香烟才算了结。
不过这种尴尬事发生在哪里似乎都可以理解，而发生在有着光荣传统的水兵身上，发生在依然展示着红旗的阿芙乐尔巡洋舰上实在是不可理喻。我们悻悻地从甲板上下来，居然在舷梯下巧遇了一对我们熟悉而又陌生的俄罗斯老年夫妇。他们被厚厚的深蓝鸭绒服包裹着，在飘零的雪花中默默地凝望着舰上昂扬的炮身。那位在当地念书的导游热情地跑上前握住老人双手，并介绍说他们就是向我们介绍过多次的房东，一位参与修复阿芙乐尔舰炮台的造船厂退休工程师。这一对过了耳顺之年活化石般的老人，由于导游几天来断断续续的介绍引起了我们一行极大的兴趣，曾经想邀老人饭馆一叙的，但怕引起东道主的误会已断了念头，却不想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舷梯旁巧遇了，这岂不是上天的旨意？于是我们像老熟人一样躬身上前握住了两双苍老的手，老人的眼睑已经松弛，褐色年斑已爬满额头，那写满沧桑的脸上几乎找不到悠闲的例外。
我们已经知道，这对生活在昔日梦境中的俄罗斯老人，每月都要到阿芙乐尔巡洋舰来凭吊，他们不但怀念阿芙乐尔号隆隆的炮声，而且与今日俄罗斯已经渗透了所有角落的市场经济格格不入。他们是前苏联时期的高级技术人员，曾经享受过特别的待遇，城里分有一套五六十平方米的二居室，城郊还有一栋用木头搭建的小别墅。然而如今一月退休金只有两三千卢布，迫于生活便将城里的住宅租给了中国学生，自己住到郊外与森林为伴的小别墅去了，而那个号称的别墅就连曾去过的中国学生也感惊讶，两层木屋乱糟糟地拥着锅碗瓢盆，堆着萎蔫的水果蔬菜，一台单门冰箱在不停顿地演奏着背景音乐，电视机已成没有了图像的概念，何言别墅啊，整个一栋简陋的乡间木屋。最最耐人寻味的是，这对老人不但怀念镰刀斧头，而且对市场经济也心存抵触，他每次向中国学生收房租都仿佛在从事着一项不可告人的秘密，特别羞于与房客对面交易，总是在电话里示意学生把租费放在餐桌上，当家里没有人时才匆匆赶来取走，真像是白色恐怖下从事地下工作呢，如此这般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春夏秋冬，中国学生居然没能在家里见过老人难堪的表情。而且令人心灵震憾的是，这种住宅的租价当地已经从80美元升至150美元了，老人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羞于启齿，从不提租费涨价的事，终使得中国学生过意不去了，主动把餐桌上的房租加到市场水平，这与当日值守阿芙乐尔巡洋舰的水兵们真正是天壤之别啊！
尽管导游多次讲过老人的轶闻，我们都以为那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今日在这奏响了共产主义号角的巡洋舰身边巧遇，顿觉历史的沧桑和曲折。而这时老人却以主人的姿态说，真诚欢迎中国朋友来阿芙乐尔号参观，这艘军舰当年可是损毁得严重呢，用了很大功夫才恢复到如今的模样。然而当我们小心地问及他们今日之状况，老人却回敬我们以俄罗斯式的幽默：我们现在的状况，最突出的特点是没有出生地也没有国籍。众人不解眼眸游离，导游半是怜悯半是无奈地告诉我们，老人的出生地是列宁格勒，现在变成了圣彼得堡，原来的国籍是苏联，现在已经四分五裂了。而且最让我们瞠目的是时至今日他们仍然执拗地拒绝这些眼花缭乱的变化，甚至拒绝更换俄罗斯联邦的护照，那天他们的鸭绒服里揣着的还是过去印有红星的前苏联身份证。
这就是忠诚阿芙乐尔巡洋舰的俄罗斯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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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福翩翩》 ○ 迟子建 （连载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