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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与范成大
○ 成立笠
南宋浙江人陆游与江苏人范成大，既是同倡恢复的战友，又是把酒论诗的文友，还是志同道合的挚友。到了他们的晚年，前者在家乡山阴的鉴湖之滨度过了20多年，后者也在家乡吴县的石湖之滨走完了人生之路。
陆游比范成大年长8个月。他俩都有着高贵的血统和良好的家庭教育，各自于29岁那年成为进士。陆游的远祖是春秋末“凤歌笑孔丘”的“楚狂”陆通，近祖是晋代诗人陆机和唐代宰相陆贽，祖父陆佃是当朝名相王安石的学生，父亲陆宰是著名学者和藏书家。陆游字“务观”，据说其母生他前夜梦见了北宋词人秦观（字少游），其父遂以秦观之名作为他的字，而以秦观的字作为他的名，其寓意不言而喻。范成大字“致能”，是战国末越国名相范蠡之后，其族祖就是北宋大名鼎鼎的文豪宰相范仲淹，父亲范雩，官至秘书郎。如此家庭，使他13岁熟读经史，14岁已通文词。
范成大在仕途上是比较得意的，曾四任封疆大吏，更曾官拜副宰相，是南宋前期政治地位最高的著名作家。陆游在仕途上一塌胡涂，在前后大约30年的官宦生涯中，先后被贬五次：初出茅庐向朝廷提出勤政爱民的主张反遭皇上厌恶；被投降派以“交结台谏，鼓唱是非”之嫌罢黜；遭主和派“不拘礼法，恃酒颓放”罪名免职；受汉奸诬告“擅权”而除名；最后又因“嘲弄风月”攻击，彻底被打发回家，这时他已年近古稀了。
他俩初遇是在四川。宋孝宗赵玮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范成大知成都府，兼四川制置使，管辖成都、潼川、利、夔四道。任此官职，范成大是无比喜悦的。在去成都的路上，他写有《浣溪沙》词：“十里西畴熟稻香，槿花篱落竹丝长，垂垂山果挂青黄。 浓雾知秋晨气润，薄云遮日午阴凉，不须飞盖护戎装。”读者尽可从该词末句中想像出他一身戎装掀开车盖、下车解马，进而跨马挥鞭狂奔于广袤原野的飒爽英姿劲儿。到职后，他特邀陆游为参议官。这年秋天，范成大在成都检阅军队，陆游则以标准姿势站在主席台上参阅。结束后，他以异常欢快的心情，写下了这次《成都大阅》诗：“千步秋场爽气新，西山遥见碧嶙峋。令传雪岭蓬婆外，声震秦川渭水滨。旗脚倚风时弄影，马蹄经雨不沾尘。属櫜副缚毋多恨，久矣儒冠误此身。”号令声大不大？在四川阅兵，相隔千里莽莽终南山，竟能“声震秦川渭水滨”！面对如此场景，怎能不使诗人热血奔腾？与父母希望他成为秦观转世的美好愿望恰恰相反，他此刻一定想到了“初唐四杰”之一杨炯《从军行》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呐喊，末句“久矣儒冠误此身”实实在在道出了作者的心里话。
两年后的一个春日，范成大以高价从天彭(在今四川)购得牡丹数百苞，请陆游来赏。陆游即撰《天彭牡丹谱》一书，先写到牡丹花名由来、等级及形、色等，最后写与范成大夜宴西楼观赏牡丹的情景：“烛焰与花相映发，影摇酒中，繁丽动人。嗟乎！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而其盛已如此。使异时复两京（洛阳、开封），王公将相，筑园第以相夸尚，予幸得与观焉。其动荡心目，又宜何如也！”在此，作者由天彭牡丹联想到另一个沦陷异族手中的牡丹王国——洛阳，由赏花的美好享受流露出恢复两京的热切盼望，同观牡丹，同观斯文，谁都会心有戚戚和热血奔腾的。
既然他们都是名诗人，他们之间的酬唱是少不了的。一次范成大生病，作《枕上》诗：“一枕经春似宿醒，三衾投晓尚凄清。残更未尽鸦先起，虚幌无声鼠自惊。久病厌闻铜鼎沸，不眠惟望纸窗明。摧颓岂是功名具，烧药炉边过此生。”是什么原因使这位成都府尹“不眠惟望纸窗明”呢？本人没有说，陆游只能猜，只能根据平日的交谈去判断。他和诗道：“放衙原不为春醒，澹荡江天气未清。欲赏园花先梦到，忽闻檐雨定心惊。香云不动熏笼暖，蜡泪成堆斗帐明。关陇宿兵胡未灭，祝君垂意在尊生。”显而易见，与前面的观赏牡丹一样，在这里，作者以“胡未灭”来祝范成大“垂意在尊生”，是将朋友的生命意义提高到国土恢复的高度上，激励之情跃然纸上，不啻是一副灵丹妙药。
到了这年5月，范成大奉旨召对，东归临安（杭州）。陆游赠别：“公归上前勉画策，先取关中次河北。尧舜尚不有百蛮，此贼何能穴中国？黄扉甘泉多故人，定知不作白头新。因公并寄千万意，早为神州清虏尘。”诗人系念着君主和在朝故人，系念着恢复大计，希望范成大促劝朝廷北伐。他的这份执著，对于“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某些满足于偏安的人来说，显然是不识时务，执迷不悟，可笑而可厌。然而，诗人的可贵之处，在于一旦认定，就绝对不会放弃！固然无力回天，也要拼个鱼死网破，从而激励每一个尚有血气的中国人挺起腰杆。
范成大走后，陆游失去了依靠，也失去了诗友，“旧交渐少每酸辛”，心情非常糟糕。到了8月间，朝廷调任陆游知叙州（今四川宜宾）军州事。仿佛心有灵犀，这期间，范成大写有《州桥》诗：“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问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陆游写有《迎凉有感》诗：“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读之，何其相似。此外，陆游在1192年读了范成大于宋孝宗赵玮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出使金国时所作的日记《揽辔录》后，感慨万端写下了《夜读范致能揽辔录》绝句：“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遗老不应知此恨，亦逢汉节解沾衣。”
正是因为这“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陆游在66岁那年，于万般无奈中离开朝廷，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鉴湖，从宋光宗赵惇绍熙元年（公元1190年）到宋宁宗赵扩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12月去世的20年间，在故乡宁静而贫困的生活中度过了他的晚年。这期间，他与普通劳动人民有了更多更广泛的接触，写出了大量反映农民生活和描写农村风光的诗篇。在他的笔下，“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旖旎风光，“箫鼓追随”、“衣冠简朴”的古朴民俗，曾羡煞了多少文人。同时，他还以诗歌作为武器，始终如一地为扭转和改变偏安江南的局面而斗争，至死不渝：“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而范成大呢，要“回家”的决心其实比陆游还要早。他在50岁时，就写有《乙未元日用前韵书怀，今年五十矣》诗：“浮生四十九俱非，楼上行藏与愿违。纵有百年今过半，别无三策但当归。定中久已安心竟，饱外何须食肉飞？若使一丘并一壑，还乡曲调尽依稀。”在此，读者若将诗中“纵有百年今过半”与前边提到的“不须飞盖护戎装”两相比较，立时现出作者内心的酸楚！
范成大退隐故乡石湖的十年中，写了许多田园诗，其中以《四时田园杂兴》最为著名。这组共60首的七言绝句，每12首为一组，分咏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和冬日的田园生活。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田园诗大多是士大夫自抒隐逸的，如唐诗人孟浩然、王维笔下的田园风光等，偶尔出现的樵夫、农人也往往被赋予隐士的性格，真正表现农村生活及农民的劳作及酸甜苦辣，在习惯上是不被看作田园诗的。而范成大创造性地把上述两个传统合为一体，在他的笔下，不再是先师们鸡犬桑麻的图画和雾里看花的美景，而是全面、真切地描写了农村生活的各种细节。例如：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
桑麻菽麦之景，耕耘纺织之事，丰年收获的欢乐，赋税重压的酸辛，这一切才是田园生活的真实内容。在这里，范成大成功地实现了对传统题材的改造，诗歌的主人公一下子由隐士转变为农人，使田园诗成为名副其实的反映农村生活之诗。与陆游一样，在无力报国的现实面前，范成大做出了另外一方面的杰出贡献。
此外，还要说的是，他们俩晚年远离朝廷，远离是非之地的这种淡出，也不能不说是好事。比他们小不了几岁，差不多同时考中进士的张孝祥，官至显谟阁直学士，因上疏为岳飞伸冤，触犯秦桧，入狱。再后，大诗人辛弃疾，一生坚持抗金，提出过不少收复失地的建议，均未被采纳，长期落职闲居于江西上饶一带，只留下收复中原的强烈愿望及空度岁月、壮志难酬的悲愤。哲学家陈亮，曾以“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许，因作《中兴五论》反对和议，被诬遭捕。大词人史达祖也因曾事太师韩侂胄，韩遭诛，他亦坐受黥刑，死于贬所。比起以上同仁，陆游与范成大还是值得庆幸的。
(责任编辑:张荣 张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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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年前，浩然献给周总理的一首长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