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 读 丁 斯
○ 方英文
丁斯说他的写作可能是在制造文字垃圾，自贬作品没有什么文化含量。我想说的是，航天器的遗骸虽被称为“宇宙垃圾”，但它们却是人类所创造的最尖端、最智慧的“垃圾”。一个著作家的书籍，如《战争论》《昆虫记》《周易》《抱朴子》等，也自然包括这本《激情与沉思》，皆是作者的“思想垃圾”。
印象里的丁斯，是个很洁癖的诗人，何以突然就“哲学”了呢？读过书稿里的《沉思札记》《断想四章》《意识三论》，才有点眉目。原来，诗人是激情状态下的哲人，哲人是冷静时刻里的诗人，就这么回事。我一向主张生活简单化，尤其羡慕猪在栏里的那种懒散，所以对于丁斯的“哲学就是终极追问”，老是感觉头大。“诗歌往往是人类意识觉醒的先声”，他说。“人类进步的历史就是人类意识不断觉醒、不断丰富的历史”，他又说。这是他的“哲学关键词”？我无法断语。木匠来鉴定厨子的手艺，是可笑的。不过外行的话，却能产生喜剧的效果。
哲学既是一门独立的学问，又是所有学问集合起来后的最高学问。各类学问只能触摸局部的、单向的真理，因为它无力抽象出整个存在的隐秘。所有的山，尽管也都在努力地追天求问，但那个最接近真理的学问，即所谓的哲学却始终居住在珠穆朗玛。哲学还经常以另外两个名称出现：宗教与艺术。哲学无法绕开宗教与艺术，或者说宗教与艺术无法不臣服于哲学。所以丁斯的思考，始终与宗教、艺术相关联。由于有了哲学的宏观把握，他才能令人信服地将诗与诗审美，精辟地划分为三个品类：美感诗歌、快感诗歌、痛感诗歌。我过去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一琢磨：是呀，还有第四类诗歌么？没有了。有人或许要说，激情的诗歌如今都变成了广告词呀。那当然算不得诗歌，硬要算的话，当归类于“快感诗歌”，因为广告词是高价买来的，而金钱又最具快感。丁斯自己的诗呢，比如他的诗集《疯狂的头发》，我也以为属于“痛感诗歌”。
丁斯称他的《激情与沉思》是一盘“大杂烩”。从文体的多样性上讲，这话没错，但就各篇文章的深度及其内在关联来看，“大杂烩”不过是一个自谦。就是说，书中所收的文章，虽然体例上不同，时间跨度20余年，但无不以相当的哲学思考来垫底，不管是谈人生还是谈文学艺术的各种门类，都有很强的思辨性与批判性，显示出诗意的尖刻、智者的锋芒。思考累了，他将自己幽默了一回：“回乡省母趁夜暗，出门避友装耳聋。”诗句工整对仗，其实是“落魄秀”，因为他那光景，比我滋润多了。此处显示了他的多面手，颇有点“百科全书”的味道，但也因此而形成遗憾。我的意思是，“百科全书”不是经常出现的。在我们这个竟以写诗为人笑柄的时代，谁又需要“百科全书”呢？天才始终存在，只是不同的时代需要不同的天才。倒不如删减自己的多能，简化成一个钉耙，浪进世俗社会，耙点虚名和酒肉，麻醉自己的痛苦，完事。
书中还有两个小文章，《中国梦》《苍蝇理论》，精短又漂亮，署上培根的名字，也不为过。
丁斯与我相交至今，差不多四分之一世纪了。我除了虚长他几岁外，与他更有两大相同点：都是编辑，都是业余作家。在刊物经营上，他是我的师傅。由于电话方便，我们晤面的时候不多。感觉他这个人，要么不说话，沉思圣贤似的；要么说个不住，雪崩浪翻，风嘶马鸣，全然不顾听者是些什么人。他的同班同学、我们的共同朋友刘炜评多次讲：“丁斯总给我一种道德上的压迫感。”可见丁斯的人生是很原则的，如此不大变通的“旧派人物”，必以内心的委屈甚至痛苦为代价。但我发现丁斯并不机械，他的“庄”能够包容和理解朋友的“谐”，正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也。丁斯所写诗文是针血毕见的，但他主编的《喜剧世界》，却笑翻了千百万读者。
这就是我对诗人丁斯、思想者丁斯、本名丁科民先生的试读。
责任编辑：张荣 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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