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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之 天 使
文/丁科民
2005年夏天，我第一次读到高璨的诗歌，就被深深地打动了。那时候，高璨是一位只有10岁的小学生，已经出版了童话集《树叶船》，刚刚开始写诗。我在《喜剧世界》上刊发了她的两首诗，还打算对她的诗写点感受，但因故耽误了。当我再次读到高璨的诗歌时，她已在《诗刊》《星星》等知名文学期刊发表诗歌多首，并出版了由著名诗评家谢冕、著名诗人梁小斌等诸多名家作序和评论的两部诗集，成为颇有名气的90后阳光小作家了。现在，她的第三部诗集《一朵野菊花又开了》又要付梓出版。尽管她只有11岁，却让我震惊，她的诗已有了质的飞跃，进入了真正的文学殿堂，我已无法再从儿童诗的角度，对其作品进行评论了。
伟大的诗人、哲学家、科学家都有一张无形的网和一根锐利的针，整个世界他们都可以捕捉，任何东西他们都可以刺穿。哲学家不是去思考，而是去感知；科学家不是去实验，而是去想象；诗人不是去表达，而是去代言。三者在一定意义上是同一的。尽管对高璨还不能用“伟大”一词，但我们已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她对自己内在心灵和外部世界的整体感悟能力，感受到了她诗歌表达的极强穿透力。她已经显露出了真正诗人的感知、想象、代言的基本潜质。
诗人有一张无形的网，整个世界都可以捕捉，是针对诗人的感知能力而言。这种感知，不只包涵了诗人感知的整体性、丰富性、多样性，不只包涵了诗人对内在心灵和外部世界本质特点的把握能力，而且包涵了对诗歌的情感、意象、结构、语言和诗意细节的感知能力。正是由于后两方面，诗人又有了一根锐利的针，其诗歌表达才有深度，有极强的穿透力。
高璨的心灵异常敏感，感受能力极为丰富。外部生活的任何事件和形象甚至于细节变化，都能拨动她的神经，都能成为她诗歌的内涵和意象，这从她的作品的高产，题材的多样，内容的丰富，可以得到很好的印证。她年龄虽小，却有着诗人天生的悲悯情怀，有着对生命本体的独特体验和对生命存在方式的独特感悟。
她的诗歌《镜子与狗》写孤独感几乎写到了极致：
导盲犬
在盲老人去世后便被抛弃
街头独自流浪
有一天奄奄一息
看见一面镜子
里面有只
跟自己一样的狗
流浪
导盲犬上前舔了舔
感觉那只狗也在舔自己
两只狗轻摇尾巴
一起躺下
导盲犬挨着镜里的狗
感觉另一个心脏跳动
另一种体温存在
直到不知不觉
镜子很温暖
她的心第一次跳动
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亲密
导盲犬和镜子
睡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
一只导盲犬，失去了自己的主人，生命在流浪中也将到达尽头，它的寂寞谁能理解，它的孤独谁来安慰？它只能通过镜子和自己的影像相互慰藉，相互倾诉。它舔镜中的狗，看到镜中的狗也在舔自己，它挨着镜子中的狗卧在一起，竟然感受到了并不存在的暖意——我们在陕北民歌里听到过爱情渴望合二为一的绝唱：面对面看着还想你，嘴对嘴亲着还想你。我们在《镜子与狗》中读到了对于孤独的绝妙表达：孤独者为了寻找慰藉，把自我一分为二，和自己的影像相互温暖。这怎能不让人击节，叫人唏嘘。又如高璨最近写的一首《老钟表》：
钟表店里
一只坏了的钟表
被拆掉银色的齿轮
桌上零乱地躺着
好像那些操劳一生的人
终于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却已经触摸到了自己的终点
表壳依旧完好无损
但它不忍看见洒落一旁的内心
是怎样饱经风霜
究竟承受过多少磨难
就像伤了翅膀的鸟儿
更渴望飞上蓝天
已经没有了力气
一堆钟表的零件
洒落桌上
似乎一地时光破碎的骨头
让窗外的我
看见了时光竟然也有憔悴
老去的时刻
“好像那些操劳一生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却已经触摸到了自己的终点”，这种对生命本质的感悟让人惊叹。“但它不忍看见洒落一旁的内心/是怎样饱经风霜/究竟承受过多少磨难”，这种对人生艰辛的体验让人叫绝。“似乎一地时光破碎的骨头/让窗外的我/看见了时光竟然也有憔悴/老去的时刻”，这种对时光不再、岁月流逝的忧伤，更加让人无言。尤其是她通过被拆散内心的老钟表形象，把生命的饱经风霜和岁月流逝的无奈，非常微妙地结合在一起，达到了诗歌结构和意象的高度完整和统一，诗歌本质和内涵的无比深刻和感人，不能不让人叹服其为天才的表达。
她写昙花：“捕捉每一个瞬间/一缕风或一丝阳光的移动/这样，昙花的生命很长，很长”；她写离开之后的洛阳：“明朝晨风吹起时/请用一阵风告诉我/这座寻不见我影子的城市/还在下雨吗？”；她写导盲犬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相互安慰孤独；她写钟表不忍看见洒落一旁的内心；自己在窗外，看见了时光的憔悴与老去——这种把生命本体精神情感、心灵体验的内在性与深刻性，对象化、客体化，把生命存在时空的抽象性与相对性，具象化、实在化，是高璨超乎常人的地方，因此，她达到了许多平庸的成年诗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具有创造性中介的诗歌审美形式，具有形而上学意味的哲思高度。
由此可知，天才诗人对生命与诗歌的感悟是超越年龄层次限制的，他们对内在心灵与外部世界的把握，是一种先验的“本质直观”（胡塞尔）；对诗歌艺术的审美感知，也是一种先验的生命直觉，小小的高璨就是一个例证。
高璨有着成人非常缺乏的奇异想象力，又有着普通儿童无法企及的对诗歌意象与诗歌细节的感知能力，尤其是打通视觉、听觉、嗅觉相互阻隔的直觉通感，成了她作品超越众多成人诗也超越儿童诗的独有特质。她写蝉鸣：“蝉鸣渐渐稀落/如叶子般无声坠落”；她写鸟鸣：“一经唱出就再没有回过家/你们是否留在叶纹里，随风轻轻歌唱/到了秋天，也随叶/悄悄枯黄”，不但表达了淡淡的凄婉与忧伤，不只比喻新奇优美，而且所用通感微妙自然；她写月光下的夜：“月亮的弓弦/弯曲成山的弧度/那些月光/一支支射下”，假若到此，便似一般诗人，但她接着写月光的箭：“却停在湖面/不忍击碎倒映着的夜空”，给人一种突兀、新奇之感；她写：“风，满院子行走/寻找自己的影子”，具有形象化、动态化甚至戏剧化的效果；她写冬天：“鸟儿不相信，因为/它们没有闻到春天的青草味”，味觉意象微妙、具体、实在、传神；她写下雨天：“雨滴将我的发梢当作滑梯/挨个滑下”；写勤快的人“提着盛满风的桶/踩着吱悠声，去井那边了/他是提着两桶/金灿灿的朝霞回来”，更是诗的意象和诗意细节的天才捕捉了。
高璨不但对生命的本体和诗歌的本质有着天生的直观感悟，有着丰富奇异的想象力，对诗歌意象与细节的捕捉能力，而且有着超乎常人的对诗歌语言的感知和把握能力。她的语言准确、形象、生动，自然、朴实、大气，没有矫饰、虚夸和做作。她的诗歌语言已经不是儿童诗的语言，而是相当成熟具有质感的诗歌语言。如《一只紫燕的歌，唱化了的冬天》：
……
冬天，大自然脱掉了衣裳
一切光秃秃地显露着
装饰它们的，只有雪
洁白的雪
在树枝上画一朵朵迎春花
安装上春天的一枚枚脚印
一直延伸到大森林
鸟儿不相信，因为
他们没有闻到春天的青草味
梦里听见一只紫燕的歌声
冰冷的冬天
白雪一般悄悄融化了
全诗采用白描手法，纯净透明，朴素自然，简约生动，既显天赋，又见功力。她写秋天：“不知谁用一支时光的笔/慢慢描绘出深秋的容貌”，优美舒缓，几乎可称沉稳老辣。
她写自己的童年“坐”在一棵树的枝桠上，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不小心，“无声跌落/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只有“坐”在枝桠上，才会有“跌落”，只有“无声跌落”，才会给人一种人生与岁月悄然流逝，蓦然回首时，心理精神从高空跌落的突然感，才能传达出生命在时间中的遗憾无奈，怅然若失。
伟大的诗人是代言者，他们有超出常人的对生命本质和自然现象的感悟，有超出常人的对生命体验和内心情感的表达能力，他们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化平淡为绝唱，犹如巫神附体，他是他，他又非他，他是代表自然、代表无形的上帝，沟通自然与精神世界，宣示生命奥秘的传奇人物。
高璨已发现了诗的秘密，本能地探到了诗的秘境。她不仅能用朴素、准确、形象、生动的语言，描绘表达出自然现象和内在感受，还会捕捉诗的意象和细节，营造出诗的氛围和意境。仅从她诗的题目，就可看出她对诗意美的极强的感受能力。如《落叶如蝴蝶躺在春天的手心》《露珠是流星的眼泪》《夏夜，月亮寂寞着》等，已是奇美，更不用说梁小斌先生所指称的具有禅意的精品了。又如她写秋天的田野：
风在收割后的稻田上赛跑/ 一缕风被空旷脱了缰/骑着的草屑/也打了个滚/落在收割机压过的/冰凉的印痕上
——《云知道秋天来了》
朴素，自然，形象，传神，风的形态跃然纸上，甚至有些调皮，生动至极。她写大自然的绿意：
我知道那座森林的名字/当一缕风吹过林中水面/倒影里的绿浅浅流动/多看一眼，绿就会滴下来/把水染得更深
——《请求一阵绿色的风带给你》
清新，空灵，轻盈，流动，绿浓到要滴下来，染深湖水，想象奇异，优美至极。只有天才诗人，才能如此随心适意，行云流水，才能如此惟妙惟肖，举重若轻。
高璨天赋异秉，她是一个儿童，却有着儿童所无的深刻生命体验；她是一个诗人，又有着成年诗人所缺的创造性想象，此二者在她的作品中又是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她的诗作朴素本真、生机勃勃、纯净透明、自然生动、意象奇美、富有意境，而且时有惊人的生命感悟和妙词丽句，让人拍案，让人叫绝。我常常在一首诗的阅读中间，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摸烟或起身喝茶，继而也有些不可理解：
如此具有灵性的天才少女，我只能惊叹她是上天赐予诗歌的礼物，她是她，她又非她，她是上帝的代言者，是人间的诗之天使。 （本文作者系陕西省艺术研究所副所长、《喜剧世界》杂志社社长、总编）
责任编辑：张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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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小作家——杨则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