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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陕西省委国防工委副书记刘普选
本报记者 任 萍
刘普选的办公桌前，摆着一盆洒满阳光、枝条舒展的文竹。办公桌后，是并排摆放着的两个大书柜。文竹和书的主人——陕西省委国防工委副书记兼纪工委书记刘普选，个儿高高的，有挺直的身板、明亮的眼睛、浅浅的笑容，以及政治工作者的谦和、严谨。访谈是从30年前的那场改变他命运的高考说起的。
“请问刘书记，1977年参加高考之前，您从事什么工作?”
“我是矿工，陕西铜川东坡煤矿的矿工。”
尽管知道恢复高考前那些年中学毕业生几乎都生活在基层，但刘普选的回答仍然使记者吃惊不小。很难让人相信，儒雅、白净的他，曾经有着被煤灰烟尘熏得像铁铸一般黑的面孔，曾经是在井下干着最繁重、最累人工作的掘煤工！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在铜川东坡煤矿，刘普选整天穿着皂色的矿工服，冬日里则是一身破棉衣，跟身边的矿工兄弟们一样，在没有启明的清晨下井，在一个落尽了霞光的夜晚出来。换班，也是两头黑。若是冬季，冻得人浑身直打哆嗦。一个班下来，胶鞋里积满了煤渣。厚重的黑色世界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太深：皮带溜子像黑色的蛟龙在脚下奔涌，闪闪的矿灯像星星般眨着眼睛，风钻像机关枪似的吼叫，放炮声时而隆隆响起，稍不留神，就会出事故……井下的艰苦条件、恶劣环境，加之冬季寒冷的气候，让人很难适应。那里潜在的危险更令多少人望而却步！然而刘普选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
 老家在渭南农村的刘普选，自小聪明好学，但家境艰难，常常靠着借粮度日。初中毕业后他考上了高中，却因经济原因不得不回家种地。没多久赶上部队来招兵。16岁的他满怀梦想，兴冲冲地奔赴解放军空降兵部队，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在军营，紧张的训练之余，他从文书那里借了很多世界名著来读，有时甚至熬夜读书。他第一次尝试着写了一段反映空降兵生活的相声段子投给《解放军文艺》，结果却等来了编辑部的退稿。不过他并未死心，看书的热情丝毫未减。部队生活五年后，已是中共党员的他退伍了，仍旧回到渭南老家当农民。血气方刚的他自然不甘心命运的安排。其时，公社组织从盐碱地里往外排水，他带领村里二十几个小伙子连夜奋战，夺得了第一名。公社领导看上了他，便抽调他去搞“方田规划”。短短几个月，他掌握了测量、放线的技术。接着，他顺理成章地被推荐招工——尽管是当了一名矿工。 在部队，他很要强，曾经因夺取过两项业务竞赛的第一名而引人注目；在矿上，不起眼的他踊跃办板报、搞宣传，虽然影响不是很大，却使自己的小小才能得以发挥并有所收获。他希望煤矿发展，而发展煤矿没有科学技术是不行的。他渴求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但这样的机会似乎很渺茫。若真有这样的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他要做从煤海深处锤炼出来的一块“精煤”，哪怕燃烧自己，也要放出光来。
毕竟是年轻人，靠着创造新生活、实现人生价值的理想，他干活非常卖力，经常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也有点儿不甘心，或说是有点儿消沉。此时的神州大地刚刚结束了十年动乱，百废待兴。然而，当时中国煤矿的开采技术大多仍处于炮采人工攉煤的半原始水平。机械化程度低而要实现高效，就客观地决定了工人劳动强度的增大，也使这一本来就艰苦的行业更多出一份悲壮的意味。刘普选深知，人类的温暖、光明、文明大都来自这里。他只不过是千千万万矿工中的普通一员。那段时间，他把苦尝遍了。但他毕竟年轻。热血青年，谁无自己的理想？谁不对新生活充满无尽的希望和向往？在他看来，从农村到部队，从部队返乡，再到当矿工，就好像翻过一个山头，又想着另一个山头一样。翻不过这个山头，就自我安慰、满足现状的人，没有多大出息；翻过这个山头，那将是一个全新世界的开始，会令人眼界大开，甚至体会到伸展自如的味道呢！
东坡煤矿是个小矿，条件很差，几乎年年出事故。刘普选才干了一年，就被矿车伤了腿，医生让他休息两个月。就在他疗伤养伤的当儿，改变命运、实现理想的机会来临了。
那是1977年，是成千上万青年人生道路上出现重大转折的一 年。一声惊雷驱散阴霾，粉碎了“四人帮”，拨云见日，拨乱反正，万民欢欣。中国高等院校在封闭了10年之后首次开门重新招生了！消息传来时，他和千百万中学毕业生一样，欣喜若狂。那年初冬，年方22岁、只有初中文化的他毅然报名参加高考。一个终日在井下出苦力的挖煤小伙儿，竟然异想天开地做起了大学梦——他周围的人没有一个相信他能够成功。毕竟难度太大太大。
刘普选没有退路。仅剩一个月复习时间，他豁出去了！好在他爱看书，经常写稿子搞宣传，既练脑筋又练笔头，多多少少有点基础、有些准备。就在那几天，矿上接连出事故，砸死了两名工人。刘普选心里说，若不是国家恢复高考，自己复习功课，没准也得出事儿。啥话都不说了，只有认真备考，争取考中，命运得靠自己把握啊！
凭着坚韧的毅力，他终于演绎出了矿区的神话：一个初中毕业的地道的矿工，越过高中的阶梯，直接跨进了大学的门槛！而且是570多万人同场竞争，其中许多是“老三届”的高中生！西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寄到矿上的。接到录取通知书，刘普选一夜没睡，心情难以平静的他索性到附近的小河沟边散步。从矿工到大学生，简直是地下天上的差别！邓小平同志主持工作，恢复中断了11年的大学招生，天大的喜事降临，机会让自己赶上了。看来机会对人是平等的，就看你能否抓得住。你是有准备的人，一旦来了机会你才能抓得住！而孜孜不倦的学习、多年知识的积累就是在做着腾跃的准备啊！
经过黑暗的人，更知光明的可贵。从煤层深处走出来的他，特别珍惜上大学深造的机会。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他的同学中，多数年龄比他大，功底比他强——“老三届”的高中生基础就是好嘛！然而经过部队锻炼的他，经过矿井下摸爬滚打的他，铸炼成了善于钻研、埋头苦干、不怕多花几倍工夫的顽强性格。大学四年本科的学习，为刘普选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毕业时，适逢陕西省人大来挑选干部，他有幸被选中了。
在省人大机关这个全新的环境里，他又一次领略了学习、拼搏、奉献、收获的感觉。他先是分配在代表联络处工作，接着到法治组，又给某副主任当秘书，再调去人大报刊社做副主编……
“当干部应该是很轻松了吧？”
“当矿工不易，当干部也不轻松。”刘普选说，虽在同一机关，但接连变换部门，新的工作岗位对他不啻是新的挑战。不服输的他，努力把压力变为动力，很快便适应了工作，继而成为行家里手。似乎是战士的勇往直前和矿工的坚韧、倔强精神支撑着他，他丝毫不敢懈怠，边学习边工作，一步一个脚印地充实着自己的知识，也充实着自己的人生。花开花落，几度夕阳。1989年底，他任省人大财经委办公室副主任；1999年任省人大常委会农业和农村工作委员会委员、办公室主任；2007年4月调到陕西省委国防工委，任副书记兼纪工委书记。作为厅级领导干部，他不图奢华，朴素如常，本色依旧；搞纪检工作，他更讲求克己奉公，艰苦敬业，严于律己。他很干练，看起来也显年轻。他说，是多年的实践使他懂得了人生的真正意义，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社会责任，决心坚定不移地走好今后的路。
“从政的生活是否很单调？能谈谈您作为纪检工作者的业余生活吗？”
刘普选笑了，拿出一个馒头大小、黑瓷闪亮的乐器，说，这叫埙，是泥捏的，随即用手指头按着埙上的几个小孔，轻轻地吹了起来，一曲不知名的小调便悠悠扬扬地飘出……他告诉记者，他跟同乡、省文化厅的刘宽忍副厅长还学会了吹箫呢!“业余时间看书是少不了的。乐在其中嘛！”看不出这位严谨的政工干部、领导干部，倒是挺热爱生活的。一下子，访谈的双方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拉进了许多。
在采访过程中，记者心中一直有一个疑团：年轻时的他不满足于随波逐流，不满足于吃饱穿暖，从不放弃进取、发展的机会；当干部以来却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埋头工作，这是否意味着性格上出现了很大的反差？现在，这个问题总算有了一个答案：刘普选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一切不着边际的空想从不去刻意追求；他又是一个有志向的人，锲而不舍追求的是知识、拼搏和奉献。是那场非同寻常的高考，为他插上了翱翔知识天空的翅膀，是我们的时代赋予了他能够发挥才能的机遇。多年来在工作中，他默默地奉献，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是实实在在地向养育了他的人民、向为他提供了发展机遇的伟大时代，奉献着赤子之心和报恩之情啊！
责任编辑：张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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