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陕北秧歌

○ 榆林市文工团  苏建波

    正月里，陕北人民最喜爱的活动，就是红红火火闹秧歌。
    闹秧歌不光要在自己村里闹,有本事的秧歌班子主要是把秧歌闹到外村去。一个村子，两个村子，接二连三地往过闹。要是整整一个月都有人接待你这班秧歌，那么你这秧歌就是一班好秧歌。
    一班秧歌要想闹到外村去，首先就是向外送帖。这帖和平常人们请客吃饭的请帖不一样。请帖是请人来参加自己这边的活动，可秧歌班出去送帖就不一样了。这帖带有申请书的味道,提醒别人对自己发出邀请,主动权实际上在接帖的那方。人家只有接下了你的帖,才表明欢迎你这班秧歌来演出。若是这班秧歌被哪个村子接下了,那么，演出那天的前半晌,领头就要集合起自己的队伍：背鼓的,打灯笼的,敲老锣拍钗钗的乐师个个不能少，更重要的是扭秧歌的人，有人扮热闹装花脸,有人装蛮婆,有人扬蝇刷子(装道士),有人吹响哨。而最关键的,是要有一个好“伞头”，负责“对秧歌”。
    接帖的那个村子,自接到了帖子后,也要组织一个秧歌班。迎接发出帖子的秧歌队时要打“彩门”——用各种木棍和绳索捆成一个大门模型，上面挂一个大红灯笼和松柏树枝叶。彩门由几个青壮男子扛着,在对方秧歌进村的口上一立,然后由双方秧歌班里的伞头领着各自的秧歌队伍,在双方锣鼓家什的打击声中一问一答地对秧歌。
    对秧歌时，接帖这一方的伞头可以天上地下、山南海北地随便问,而送帖一方的伞头就要现编现唱地把所有问题都答出来。要是答不出来,那就是一个“不中用的伞头”。一班秧歌究竟能不能拿出去,打伞的伞头非常关键。伞头要有肚才(智商高),要嗓音好,否则是不能胜任的。
    比如说,秧歌阵上,主人一方的伞头唱到:

    家什(锣鼓)一落我开言,
    叫声亲朋你细听,
    天下的黄河有几十几道湾?
    几十几道湾里几十几条船?

    那么,客人一方的伞头就应该这样回答:

    打起锣鼓定起言,
    叫声亲朋你来听,
    天下的黄河有九十九道湾,
    九十九道湾里有九十九条船。

    这样就算对答上了,双方脸上都好看。
    一般来说,主客双方既然一块闹秧歌,双方关系也应以友好为前提，主人一般不会让客人难堪的。若是遇上主人一方的伞头是个争强好胜的年轻人，偏偏要为难一下客人，那客人一方的伞头就要充分发挥聪明才智了，并且能够沉得住气。不然的话，双方一旦发生口角，这秧歌闹得就不光彩了。如果客人一方的伞头略施小计，让主人一方的年轻伞头感到占了上风，那么，那个伞头自然就不好意思再刁难对方了。当然，如果客人一方的伞头学问实在大，任凭这边伞头如何出难题，怎么也不能难倒他，这时，主人一方的伞头会主动表示服气，双方握手言和，那效果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彩门一般设三道，一道一道扛着往村子里挪。赶到双方在第三道彩门对完秧歌后，一般来说就到村子中心了。第三道彩门结束之前，主人一方的伞头就要用唱秧歌的形式，把对方的人数和男女比例问清楚，以便招待客人吃住。比如，主人一方的伞头问：

    家什落下我来问，
    贵府里的亲朋你来听，
    秧歌今回从哪里来？
    男女各有多少人？

    那么，客人一方的伞头便须这样回答：

    贵府里的亲朋你细听，
    我们的秧歌有四十五个人。
    男三十来女十五，
    从家中起身上贵府的门。
　　
    对完了第三道彩门上的秧歌后，客人们就被请上晚饭饭桌。饭后，主客又热热闹闹地凑在村子打粮食用的广场里，由客人一方的领头负责把自己的秧歌队伍整理好，再由伞头率领着在主人一方的村子里，一家一户地挨着去转院。
    秧歌进入一个院落后，伞头要根据这户人家的具体情况，即兴创作，唱出一个博得主人欢心的秧歌来。比如说，这家人口兴旺，吃穿有余，那么，伞头就应该这样唱：

    进的大门抬头看，
    这家人家不一般。
    有吃有穿人兴旺，
    来年钱财翻几番。

    这样的秧歌，夸丰收，庆有余，主人必定是十分喜欢的。于是，主人就要有所表示，或者给秧歌班的领头几斤水果糖，或者赠送一条好纸烟。还有，一大锅甜滋滋、香喷喷的黄酒（米酒）是必不可少的。这一锅黄酒是用来给看秧歌的乡亲们解渴的，你一碗，我一碗，当二三个秧歌唱下来，一大锅黄酒早已被喝了个干。看秧歌的人们喝黄酒，被认为是对主人的抬举，无论对谁，主人夫妇都要热情欢迎才行。
    秧歌班转院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时侯，一个大村子里有上百户人家，一家一家转下来，差不多也就到第二天的鸡叫时分了。看秧歌的瞌睡打盹、有点小磕小碰，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尽管如此，大家的兴头却一点也不受影响。受苦人一整年没明没黑的操劳，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狂欢之夜，谁不愿彻夜欢腾呢？
    头一天的秧歌闹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上，秧歌班的人这才睡觉吃饭，到中午12点左右，整个村子里就又热闹起来。锣鼓家什一响，秧歌班的伞头领着他的四五十号扭秧歌的人，在村子里的广场上正式表演了。秧歌班的人使出浑身解数，一会儿“蛇蜕皮”，一会儿“富贵不断头”，一会儿“双葫芦”，一会儿“枣核乱开花”，充分显示自己的实力和阵容，以博得大家喝彩。热热闹闹地扭上一阵后，秧歌班的人马又在伞头的带领下排得整整齐齐，伞头重新唱道：

    家什落下我开言，
    亲戚朋友们都细听；
    秧歌扭得不好看，
    正本大戏耍上场。

    原来，广场秧歌已经表演完了，秧歌队要上演正本剧目了。根据乡村里的条件，这唱大戏的戏台也并不怎么讲究，有时侯是用几张旧席方搭成的。但形式并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唱戏的秧歌把式们都十分的卖力。他们在台上唱秦腔，唱晋剧，唱清涧道情，也唱眉户和新式秧歌剧。剧目都是那些多年保留下来的老剧目，什么《穷人恨》《血泪仇》《刘秀烧窑》《湘子出家》《二女子游花园》等等。剧情大伙都非常熟悉，也不为看情节，只为好好地品一品这戏的味道。因此，大戏唱到动情处，往往台下台上一起唱，一起欢呼，一起落泪。如果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那大戏就算真正唱好了。
    等到大戏唱完后，一般就到了第二天下午四五点钟了。这时，这一班秧歌往往还要赶到别的地方接着闹秧歌。所以时间宝贵，主人得赶快收拾着送秧歌。
    送秧歌也要唱秧歌。主人唱：

    初三十三二十三，
    初三来了初四散。
    秧歌闹了两天整，
    招待不周甭计较。

    客人唱：

    秧歌闹了两天整，
    亲戚朋友心好诚，
    好吃好住好招待，
    明年请到鄙村来。

    这样，客人便对主人发出了信号，邀请主人来年正月到客人村里去“闹秧歌”。
    而这么一来一还，一还一来，陕北黄土高原上的秧歌，从远古便一直闹到了今天。闹得整整一个正月里，整个高原上都红红火火、热气腾腾的。

编辑：张荣  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