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悲伤
——一个志愿者的心理笔记
□ 津 渡
这是此行我写下的最心伤的一篇心理日志。这些情绪如此真实而复杂,它来自都江堰市新建小学幸存的女老师们。在这里,请允许我隐去她们的姓名。根据新闻记载,地震当天,都江堰新建小学四层的教学楼坍塌,500多名师生被埋,地震后的教学楼基本沦为废墟。其中,一个五年级班60多个孩子死去55个。 恐惧——“教学楼在我眼前瞬间坍塌,我一闭上眼就是这个场景,太惨了”;“时间太短了,有些二楼的孩子跳楼又被五楼掉下的楼板压死。” 悲伤——“静下来,我一个人孤独的时候,我就会哭。” 内疚——“我很爱我们班的孩子,如果我当时在教室里,我或许可以解救更多的孩子。” 无力——“我知道平时他们谁的关系好,根据这个,我把我们班死去的孩子重新编了号,希望他们到了天堂也不寂寞。但火化现场实在太乱,最后火化顺序也没有按编号,他们到了天堂会不会找不到同伴?” 幻象——“我的娃肯定还在”,“我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我们班逝去的17个孩子的眼睛看着我,我没有办法入睡”,“闭上眼睛,我眼前就浮现出白色的裹尸布”。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发生的那一场地震,成了都江堰新建小学老师和家长们集体的梦魇。如果不好好释放和解决他们内心的冲突,或许这将成为一场心理的地震。 在倾诉中,我们分明看到了太多伤心的故事和场景。“我不会哭,我的眼泪流干了”,X老师不停地讲述自己的冤屈,“为什么我们就该死?我们也只是平常的人,老天为什么夺去我们活的权利?” “我怀疑我无法重返讲台,只要走上讲台,我就想起那些死去的孩子。”Y老师是很受爱戴的某班班主任,在跟志愿者反复讲述她的遭遇:地震发生当时她不在教室。她眼看教学楼在几十秒内瞬间坍塌,她和家长一起挖孩子,她甚至听到埋在下面的孩子在唱歌,互相支持和鼓励,但最终他们都没有生还;她去停尸间,那么多孩子,有些是残缺的,有些像睡着一样。“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走了,我在跟他们说话。”她讲述,“我要撑下去,我还要安慰家长,我只能透口气再支撑下去。” 从木然的目光、防御的方式,到集体的痛哭和主动地走过来说,“我很累,我很坚强,但我知道我需要心理辅导”,当Z老师主动把胳膊伸过来,我们知道,在那一瞬间,抗拒的屏障坍塌了,女老师们接纳了我们这个志愿者团体。“她还会笑,这种笑让我们痛”,志愿者心理专家范老师针对××的症状说,其实她还很坚强,但现在心理是隔离状态,因为还有希望,真正的痛还没开始。
记录以上内容时,我的眼眶里噙着泪水。我想说的,或许很简单———此次灾难中的老师们啊,你们大声地哭出来吧,把潜藏心底的恐惧与无助释放出来,你们的痛苦和无力,我们分明能感受得到;希望我们这个社会的民众对老师能更多些宽容和理解,因为人的强大,远不如心灵的强大。唯有我们的老师内心强大了,我们的孩子才可能释放那挥散不去的创痛,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和魂才能得以承载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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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荣 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