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西部民间美术哲学理念与美学表现形式研究
姬国强
被称为人类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中国,有着几千年的历史文化积淀。仰韶时期彩色陶罐,齐家文化马鞍形双耳罐,殷墟甲骨文,商代青铜器,西周铜鼎壶,宋元明清瓷器,明清字画以及佛、道教建筑,古塔与博大精深的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周礼文化……这是中华历史之根、华夏文明之源。对于这些传统文化,我在西安美院、中央美院学习时就有一种酷爱,留校任教以后,秦地长安的历史遗迹与文化对我的创作影响很大,如:茂陵石刻、水陆庵壁画、法门寺佛学、太白冰川、黄帝陵、秦腔艺术等等,时刻浸润着我的心灵。后来因创作需体验生活,我又无数次走进西部的黄土高原与大漠戈壁,从古丝绸之路的历史遗迹到敦煌莫高窟壁画,这一切梳理了我的思想,使我在这片沃土上,用内心深处的真挚情感,创作出一批反映西部人物的作品。 在我的绘画作品中,有关西部的涵意更为深刻,它已经超越一般风土人情的表现,更多的是一种意向境界和接近地域精神实质的内容。因为在西部采风的过程中,特别是当我看到青海出土的5000年前的马家窑文化彩陶盆上,那5个手拉手的“舞蹈娃娃”符号时,我的心灵被震撼了,仿佛进入了一个远古部落的文化中心。西部民间文化美术作品沉淀了由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文化演变历程,在研究的过程中,我认识到中国西部民间美术具有的民族特征与地域特征。它是历史文化内涵最丰富的文化形态之一,具有哲学理念与美学表现形式的价值。 中国西部民间美术哲学理念和美学思想表现形式,与西方传统美术是完全不同的。就其哲学体系来说,均属中华民族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的认识论、阴阳观合一的宇宙本体论,是同一哲学体系。西部民间美术是以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原生态哲学和美学理念,来表达对宇宙的认识。西部民间美术门类繁多,下文只列举典型的剪纸艺术,以见整体。
剪纸艺术表现形式中的哲学理念与美学思想 剪纸艺术是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中流行最广泛,历史文化内涵最丰富和最具代表性的美术形态之一。虽然剪纸材料的发明只有2000年的历史,但它的文化内涵与艺术形式,却显示出中华民族从原始社会至今长达六七千年的历史文化积淀。因此,它的文化价值远远超越了其本身,而具有了极为丰富的哲学、美学价值,展示出一个完整的造型体系和色彩体系。 民间剪纸是中国哲学文化的载体,表现于民俗文化之中。其中有民居的剪纸窗花、炕围花、窑顶花等;服饰中的刺绣帽花、鞋花、枕花和肚兜花;婚俗中寓意子孙繁衍的“阴阳鱼”,“鱼咬莲”,“莲里生子”剪纸;丧俗丧葬中寓意灵魂不死、生命永存的“生命之树”剪纸;在表现节日的剪纸中,寓意五谷丰登的“扣碗”,“鼠咬天开”等则是代表。以上列举的民间剪纸体现着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和美学体系,其基础不是儒道诸子百家的哲学,而是在此之前的中国本原哲学。它与地下出土的史前彩陶图案完全一致,由此可以认为,在中国史前文化中存在着一个完整的、未被认识的哲学体系。例如,在民俗剪纸中存活了6000年的仰韶文化彩陶符号“人面双鱼”,它不是自然形态的双鱼,而是体现史前哲学观念的文化符号。 中国地域辽阔、民族众多,民间剪纸有着鲜明的地域和民族特色。从艺术风格来看,广大农村劳动妇女以剪刀剪纸,其艺术表现形式由超时空的观念构成,她们运用原生态的哲学观和美学观表现着对宇宙的认识;男性民间艺人则多以刀镂刻,以写实风格的剪纸艺术语言为主,尽现玲珑剔透、工细严整、优雅华贵之感。从社会生活功能来看,作为服饰刺绣底样的剪纸,强调构图装饰风格,外轮廓简练单纯,内部不镂空装饰,如汉画像石;作为住房、住窑的窗花,由于透光需要,内部多做装饰。在民间剪纸的总体风格中,剪纸艺术的作者们都是各具风格的。如陕西旬邑劳动妇女库淑兰的多层次的色彩剪纸拼贴,大幅剪纸显得华丽无比。 剪纸工艺制作者凭借一把剪刀、一根针和一张手工麻纸,在2000年的传承发展中,创造了剪纸这门独具特色且极具表现力的艺术表现形式。今年,新疆吐鲁番的阿斯塔那古墓出土了公元5世纪南北朝时期的5幅交尾的对猴、对羊鹿、对蝶和几何图形团花剪纸,而1500年之后的今天,它仍然流行于甘肃和陕西一带。又如,陕北窖洞上的主角“抓髻娃娃”在1000多年后的今天,仍流行于北方农村。
艺术表现形式中的阴阳五行造型观 鼠年春节时,我看到一幅扣碗里钻出一只老鼠的窗花——“鼠咬天开”。以中国民间的说法,鼠是子神,与鱼内涵相通,都属于繁衍符号。这件窗花的含义就是扣碗象征着天地合一的宇宙,子神老鼠在其中,鼠咬天开,钻出来化身人类万物。民间艺术家们既不遵循西方传统的焦点透视,也不效法文人画的散点透视,而是以中国本原哲学观的造型来进行创作。再如,“老鼠偷油”窗花剪纸,以瓶比喻母体,以老鼠比喻多子的生殖繁衍符号,罐口喻通天,罐底喻平地,以罐比喻天圆地方的宇宙母体。这种反视觉透视的艺术手法,就是由中国哲学观的形态构成。又如,“春节闹社火剪纸”,在表现四合院里闹社火的场面时,把它的平面展开互不遮挡,完整地表现整个场面。四合院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房屋建筑底朝中心,闹社火的人也脚朝中心,表现出中国本原哲学五行空间观念的构成组合。
艺术表现形式中的图腾与超时空造型观 陕西安塞民间剪纸中的“虎”,不是特定时空的自然形态的虎,而是超时空观念形态的虎,是保护氏族群体的图腾虎。比如,保护娃娃、伴娃娃玩耍的胖乎乎的“艾虎”,镇宅用的四腿前后蹬开,样貌凶猛的“下山虎”。又如陕西安塞“蛇盘兔”剪纸,也不是瞬间姿态的自然属性的蛇,而是图腾保护神的形象。盘蛇形象意在首尾相交,表达的是天地相合之意,蛇口中又衔艾草,更说明是神祗蛇。它中间盘兔,兔是子孙,表现对氏族子孙的保护和抚育。 陕北洛川“苹果园”剪纸,从春天苹果园的翻地耕犁,苹果树的种植,一直到秋季结果丰收,装筐收获,表现了不同空间和时间的生产劳动的全过程,但是作者仍然觉得意犹未尽,最后在上边加了凤、龙和一些小动物,才觉得满意。这是特定视角空间与特定时间的艺术创作所无法做到的,因为加上龙凤等不相关的动物是不合理的。但是民间美术作者的艺术创作,是创造和表现一个超时空的宇宙世界,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作品里装饰天地万物,用以强调作品本身的生命力与文化内涵。
艺术表现形式中的五行色彩观 中华民族群体的五行色彩观,代表了中国人的宇宙时空观念。东方主青色,西方主白色,南方主赤色,北方主黑色,中央主黄色即五行色彩组合。春夏秋冬四季运行,周而复始, 是中国人的时间观念,与五色五行相配的就是春青色,夏红色,长夏黄色,秋白色,冬黑色的色彩组合;若与图腾神祗五行相配,就是东方青龙,青色;西方白虎,白色;南方朱雀,红色;北方玄武,黑色;中央黄色。若与人格化五行神祗崇拜相配,就是东方青帝、西方白帝、南方赤帝、北方玄帝、中央黄帝的五方神色彩组合;若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相配就是木为青、金为白、火为红、水为黑、土为黄的五行色彩组合。 西方传统色彩体系的基础是由大自然的光所决定的条件色,以光的变化为条件,形成条件色的色彩观念。中国画的色彩体系,是以物的固有色组合成基础的色彩体系。红色是中华民族群体的崇拜色彩,源于对大自然太阳的崇拜。中国人的春节就是一片红色的海洋,许多人甚至全身都穿红,到处是大红福字、大红对联、大红鞭炮,一派喜气洋洋之景。它也是中国人心目中镇邪的色彩,所以朱砂和大红成为中国人镇邪时的首选。由此可见,中国民间美术的色彩体系是以五行八卦为基础的观念色彩体系。 从民族文化的总体上来说,民间美术正相对稳定地向前发展,它代表着某个历史阶段的民族群体意识、感情气质和心理特征,具有永恒的生命力。只要中华民族文化群体存在,民族群体所创造的民间美术就不会消失。在人类文化发展的相互交融与影响中不断成长的民间美术,会以新的材料和艺术形态出现,但万变不离其宗,这就是中华民族的哲学理念与美学思想。中国民间美术的创造者是中华民族的公民,作品表现出的文化内涵和艺术形态代表着中国的哲学观、美学观。这一切都体现在造型体系与色彩体系之中,体现了我们民族从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的原始文化遗存,到近现代商品经济文化内容的演变历程,因此可以说是一个民族历史文化的活化石。
编辑:张荣 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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