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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锐的思考与诗性的激情
————读《行云走笔》
作者 陈忠实    来源 文化艺术报    发布时间 2008-07-17     浏览次数     字体     

  敏锐的思考与诗性的激情

   ——读《行云走笔》  

陈忠实

    这本《行云走笔》散文集,是没有戴作家头衔的作家张水平的著作。我之所以开口先强调戴未戴作家头衔这个话,是一种甚为强烈的阅读冲动引发的感慨。倒过一个角度想,张水平写这些散文的时候,就我的阅读直感,他不是为了当作家才写,纯粹是要把对世界万象的观感向人诉叙,便形成这本大著。在我的阅读经验里,为了当作家而写作的某些文字和纯粹出于不吐不快直抒胸臆的文字是截然不同的。前者缺失独特感受,便多忸怩、装腔和做作,给人如看塑料花的感觉;后者如张水平者,走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又有一根极其敏锐的神经,触景不仅生情,而且敏于思考,便有了一篇篇让我能触摸到脉搏跳动独具个性的文字。由此我顿时想到有没有作家头衔不过是个形式,能写出这样独立体验独立思考不同凡响的一篇篇文字,就足以欣慰了。这里涉及的不是清高的话题,恰恰是人写文章的原始动因和目的,面对历史和现实有感而发,不吐不快,经典大家的传世史便是这样写成的,名不见经传的写作者的一篇篇短文也是这样出手的,谁也不在乎作家这个头衔,致命在于是无香无臭的塑料花,还是独特感受独抒己见的真货。阅读和文坛有隔山之遥的张水平的游记散文,给我一种超出阅读期待的感动,还有甚为强烈的冲动。由此才感慨出有没有作家头衔的话。
    说张水平和文坛有隔山之遥不是夸张。他身兼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陕西分会和中国国际商会陕西商会的负责人,即使同样有隔山之陌生的我也能想到,在中国的市场经济正在融入世界的大背景里,他肩负的责任对于一个省的商贸发展和商务拓展具有怎样的分量,姑且不论。正因为他的工作对象和工作范畴是整个世界,就有机会走遍世界,欧美那些高度发达的国家自不必说都走遍了,非洲一些自然环境恶劣也很贫穷的地域也走到了,自然是为着一个省的贸易和商务的发展和拓宽,《行云走笔》是他走遍世界留下来的额外收获。他不是作为旅行家的专题考察,更不是刚刚富裕起来的那一部分中国人观光逛景的闲情逸致,是他在商务活动的间隙里的一瞥,世界万象引发的敏锐的回响,便酿制成《行云走笔》不同凡响的气韵,也是张水平极富个性气质的这一声。
    文章无论长短,弥漫在字里行间的气韵,是作家独特个性气质的展示,可以透见作家的精神和灵魂,也在根本上显示着一个作家和别一个作家迥然差异的质地。我在《行云走笔》里所感知到的张水平,首先是他面对世界万象时迸溅出来的思想火花,让我看到一个敏于思考且颇具思想力度的人。他的善于思考的个性,影响甚至决定着他行走目标的兴趣性选择,多是那些影响过一个国家和地区乃至世界历史进程的人。这些人多数业已谢世,他怀着虔诚和激情拜访他们留给后人的墓地,或者是他们生活和工作过的故居,像马克思、列宁、斯大林、赫鲁晓夫、胡志明、圣雄甘地,还有托尔斯泰、安徒生等。他去过三次伦敦,两次拜谒马克思墓。面对一方方造型各异的墓碑,墓碑下静默的青草,张水平对伟人顶礼膜拜的虔诚,抑制不住对发展到今天的世界格局和世界潮流追寻和辨证的浓烈激情。他在马克思墓前献上鲜花再深鞠三躬的时候,汹涌而出的是对马克思主义真理坚信不疑的诗一样的坦诚话语;在高尔克村的列宁故居,对环境里的一草一木和室内的大小器物的精细准确的描绘,可以感受到一种敬仰的真实心态,而聚焦却在“列宁遗嘱”产生的历史瞬间,这是关系苏联历史也关系世界共产主义运动历史的一个瞬间,我被张水平富于力度的辩证震撼了,一时不能平静;对斯大林和赫鲁晓夫这两位在世界范围内都有争议的人物,尤其可以见出作者张水平独立辩证的思想个性,不见偏颇,却是一种客观的历史眼光,令我信服;他用极节俭的一篇短文,竟然生动具象地描写出被泰戈尔尊称为“圣雄”——印度“伟大的灵魂”的甘地的生动形象,他以他独创的道路,实现了他的“主义”,揭开了印度民族独立和国家解放的新的一页,他的坚定的行为和苦行僧般的个人风格,令人感动,一遍成记,张水平所作的“静悄悄地搞政治,也静悄悄地搞经济”的形象化概括,既是印度的国风,也是甘地的个性化风度,或者说是甘地开创并影响形成的一个民族和国家独具个性的形象;作者访问过依然坚挺在美国眼皮底下的古巴,卡斯特罗是尚健在的第一代领袖人物,却也是依然未减神秘色彩的一个老人,通过对他的爱情婚姻以及生活习惯的生动描写,这位在我印象里神秘了几十年的卡斯特罗,顿时呈现出鲜明的生动的形象……我跟着张水平的脚步,倾听着他在这些影响过一个国家乃至世界历史进程的人的墓碑前的声音(卡斯特罗例外),使我大开眼界增长见识,和这些曾经铭刻于心的人拉近了生活的距离,更重要的是作者张水平的富于思想力度的辩证的声音,不仅给我以启示,更让我相信我们的生活并不是完全世俗化,乃至只求实惠的庸俗化,有如张水平这样时时处处几乎出于一种习惯的善于思考的人。
    一个敏于思考也善于思考到成为个人生活习惯的人,是无法抑止的,也是难能改变的,而且不仅不觉其累,反而在思有所得的那一刻,会享受无可企及的精神跨越的快活。张水平就是这种人,这是我阅读《行云走笔》所认识的张水平。他的敏锐的思维神经,不拘于上述的伟大人物的墓地,面对足迹所到的正在行进着的世界各个角落的生活世象,同样触发鲜活生动的又是独特的反应,既保持着一贯的思考深度和力度,又是一种诗性语言的激情抒发,无论是影响过世界历史进程和世界格局的滑铁卢和倒塌的柏林墙,抑或是在世界名牌哈佛大学找不见排场门楼,以及外国人把香蕉皮如何处理,等等。他的独特感受和诗性语言浑然一体,让我在阅读中领受种种启示又享受艺术表述之美。我随着张水平的笔墨,走进拿破仑结束其军事生涯和政治生涯的滑铁卢古战场。我很惊讶作者丰富的知识,尤其是包括雨果等各界人士对拿破仑的评价,把19世纪初的法国和欧洲的总体趋向表述得十分清楚,就不是平常所说的一般概念上的文字功夫了,信息量之丰富和叙述之简明生动,令我钦佩。在拿破仑兵败的滑铁卢战场遗址,张水平居然吟诵起关汉卿杂剧《单刀会》里关羽的唱词:“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且不说作者思想和情感驰骋的疆域既跨越了历史,又跨越了东方和西方,单是这一缕纯粹诗人的气质,就使我发生甚为强烈的感染,几乎忘记了作为一个省的国际商会负责人的社会身份,面对着一个真正的诗人了。这位诗人的联想,又从关羽和拿破仑身上扩展到古希腊神话里的两位英雄:“安泰是英雄,赫克里斯也是英雄,而且赫克里斯是杀死安泰的英雄。但人们记住的是安泰而不是赫克里斯。这是因为,安泰和大地之间的关系给人的印象太深。站在大地上的安泰力大无穷,一旦离开大地他就变得软弱无力。”他又郑重阐释:“大地,就是人民。”我读到这里颇不平静,作为一个省的商会领导——老大不小的官职——的张水平,在拿破仑兵败的滑铁卢遗址,感知并思考的是作为英雄赖以生存的大地,即人民这个最基本的命题,无论作为诗人,无论作为会长,都是独成一景的质地了。
    我很敏感张水平散文的语言,简明、生动、准确,又时时迸溅着诗的激情。许是在文学圈子里圈得太久,常能看到某些装腔作势或忸怩作态或无病呻吟或故弄玄虚而实无所得的文字,读得人泼烦。初读《行云走笔》便觉耳目一新酣畅淋漓,再读便有忍俊不禁的慨叹自然流露。他对许多庞大复杂的历史人物和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叙述得脉络清晰疏朗分明,多数不过三两个字,却又是形象化的具象式的文字,让我读得兴趣盎然,填补了许多知识性的空缺。且不说他知识的渊博,单是这样的文字功夫,也令我慨叹“了得!”对照文明国家里人的文明举止和行为,包括自觉遵守公共秩序,包括不乱扔香蕉皮、塑料袋,包括见面时一个自然的微笑,包括异国异族的风土乡俗人情,都写得生动逼真使人如临其境,往往对我们的许多不文明陋习点击批评,成为一种参照和鉴示。他眼里和笔下的号称经济王国“国王”的美国商会主席、安利公司董事会主席史提夫·温安格,一出场就给我一个生动逼真的立体具象:“随眼望去,在一行人中为首走来一位风度翩翩瘦高个的先生,哇!至少两米以上,真有‘鹤立鸡群’之态。当与我握手时,这位美国经济王国的‘国王’,丝毫没有显现出人生凯旋之后的得意和高傲,从那张清癯的脸和那双深陷的灰色眼睛里,我看到的只是热情、谦逊和沉静。”我真不敢相信,这是陕西商会会长笔下的文字;更让我惊诧的是,这个作商务工作的张水平,看人时完全是一种艺术感受的眼光。简短几笔文字,就把美国经济王国的‘国王’的形象刻画出来,颇有层次讲究,先是作者“我”第一眼看到的形象,再到从“灰色的眼睛里”感受到的以“沉静”为基调的气质,这个“国王”便生动地站立到读者我的面前了。作者进一步写了温安格的一个细节,面对一位因销售安利公司产品而脱贫的贫民窟里的墨西哥女人感恩的眼泪,“国王”温安格有一段关于政治和经济的新鲜理论:“我理解的故事不是政治的,而是经济的、市场经济的。我看问题总是从山脚下,而不是站在山顶。”“市场经济的机遇可以带给每个人跨越政治的影响,它可以成为稳定社会的一种力量,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目标就是改变人类的生活。”作者选择的这个细节堪为典型,它诱发出来“国王”温安格精神内里的气象,这个外表生动的肖像便有了质感,便有了重量,便是一个立体的人了。我尚清醒这是写实散文,或者算人物速写,不是报告文学,更不是小说,能有如此的艺术效应,难得。
    我便期望,作为商会领导的张水平,在他做好陕西商务的余暇,多写一些这样的散文随笔,不致把上帝赐给他的这根敏感文字的神经浪费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名作家)

编辑:张荣  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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