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龙雄塞倚天开，十载三逢敌骑来。碛里角声摇日月，回中烽色动楼台。
    陵园白露年年满，城郭青磷夜夜哀。共道安危任樽俎，即今谁是出群才？
　　
    以上诗名《辽事杂诗》，作者为明末清初仅活了39岁，但却是大诗人的陈子龙。陈子龙“生有异才，工举子业，兼治诗赋古文，取法魏、晋，骈体尤精妙”。他的诗歌风格雄壮豪迈、沉郁苍劲，字里行间浸透着忧国忧民的真挚情怀与高尚的爱国节操，在当时就为一流的诗家们所看好。分别小他1岁与26岁的吴伟业和王士禛，前者评之“特高华雄浑，睥睨一世”，后者评之“沉雄瑰丽，近代作者未见其比，殆冠古之才”。到了现代，龙榆生先生在其《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中说：“词学衰于明代，至子龙出，宗风大振，遂开三百年来词学中兴之盛。”周振甫先生读了上引这首诗后，在其《〈谈艺录〉读本》（风格三）中说：“忧国伤时，风格悲壮苍凉！”一句话，在明清易代之际，陈子龙以其令人钦佩的才情文章和民族气节被称之为这一时期文人的杰出代表。
    陈子龙是南直隶松江华亭（今上海市）人，祖上世代务农，其父陈所闻以文学名重江南，官至刑、工两部侍郎。陈子龙6岁入学，明熹宗朱由校天启三年（公元1623年）16岁时进京考试，名居第二。其间，大批廷臣因为反对阉宦魏忠贤而纷纷被逮捕入狱或削职为民。陈所闻告病在家，“每阅邸报，扼腕叹息”，教导儿子剖析邪正，明辨是非。两年后，阉党矫旨到苏州逮捕已罢免在家、返乡时仅“行李一肩，都门叹为稀有”的文选员外郎周顺昌，激起吴地民众公愤。为伸张正气，抗议阉党的不法行为，陈子龙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缚草为人，书阉名射之”，名声一时为之大震。
    此后，陈子龙先参加了以张溥为首的“复社”，再与本郡以及苏州、嘉兴等府一些文人学士结为好友，组织“几社”。所谓“几社”，即“绝学有再兴之机，而得知几神之义也”。通俗地说，就是“纠集同好，约法三章”，旨在“心古人之心，学古人之学”。该社初期有夏允彝、徐孚远、彭燕、宋徵璧、周立勋等五人，陈子龙“甫弱冠，闻是举也，奋然来归。诸君子以年少讶之，乃其才学则已精通经史，落纸惊人，遂成六子之数”，世称“几社六子”。“几社”起初是通过以文会友，选择知己，切磋学术，研习制艺，后来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逐渐演变成一股政治势力。特别是明亡后，政治上的作为表现得更为强烈，从而造就了陈子龙，使之成长为明末江南党社复国运动的领袖人物。
    陈子龙首先是一个诗人。他特别强调文学创作的社会意义，是结束明代“复古派”诗歌创作的最后一个大诗人，也是开创清初诗歌抒写性情、反映现实新风较早的一个大诗人。他的诗歌长于状物、妙于托意，能将诗情巧妙地熔铸在抑扬跌宕的字句间，七古和七律最为出色。读他的诗，其浓烈的色彩、奔放的气势、急促的音调，所描绘奇异壮美的景物，一下子使人弄不清这是他的诗，还是唐代著名边塞诗人高适、岑参，仰或李颀的作品，真称得上荡气回肠！“古人之诗也，不得已而作之；今人之诗也，得已而不已。”在这种诗学主张指导下，他的诗歌面对现实，有感而发，忧时托志，绝不无病呻吟。如前面提到的《辽事杂诗》，共8首，有力揭露了明军面临战事，依旧“红袖军中歌舞遍”，使得举国上下“今日东方声问断，盈盈极目使人愁”。同时，他还有力地抨击了宦官窃弄权柄、误国害民的现实，对社会动乱下劳动人民生活的困苦，流露出了极大的同情。在10首《秋日杂感》诗中，陈子龙更以悲愤呐喊的笔墨，描绘了灾民茫然、无以为生的惨境，剖析了明朝灭亡的真正原因，同时又倾吐了对这个国家的一往情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情真意切，壮烈感人。在词的创作上，陈子龙立意深远、寓寄含蓄，运用清丽语言及各种修辞手法，将不可捉摸的事物形象化为可以意会的动态画面，收到婉转秀丽、情深意挚的艺术效果。尤其是国破家亡后的作品，更是杜鹃泣血，哀艳凄恻。如《二郎神》“最恨是年年芳草，不管江山如许”、“玉雁金鱼谁借问？空令我伤今吊古”、“野老吞声，漫天风雨”等句，在读者中引起了极大反响与共鸣。《渡易水》诗，是他在这一时期的名作：
　　
    并刀昨夜匣中鸣，燕赵悲歌最不平。 易水潺湲云草碧，可怜无处送荆卿。
　　
    作者在说荆轲，也在说自己，更在盼望更多的英雄豪杰成为荆轲那样的人才，至少也是敢于为荆轲壮行的人。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5月，陈子龙得知北京陷落，皇帝上吊，当即“号恸欲绝，血泪沾衣”。福王朱由崧在南京自立为“弘光”皇帝后，面对异邦入主，陈子龙效法宋亡前夕文天祥、陆秀夫之举，勿勿赶赴南京，报效国家，于6月初上任。入朝伊始，他上言“防江三疏”：一劝皇上勤学定志，以立中兴之基；二上经略荆襄布置两淮之策，以为奠安南服之本；三陈先朝致乱之由在于上下相猜，朋党互角，须引以鉴戒。嗣后，在两个月内，陈子龙前后上30余疏，举荐人材，弹劾奸党。但这些，却无异于对牛弹琴。这位“弘光”皇帝朱由崧何许人？当时的大文豪张岱评曰：“自古亡国之君，无过我‘弘光’者，汉献帝之孱弱，刘禅之痴呆，杨广之荒淫，合并而成一人，真乃集大成者也！”陈子龙的一切建议不但没有被采纳，反而得罪了皇帝宠臣马士英。陈子龙“念时事必不可为”，无力回天，遂于当年9月愤然离开朝班。在家中，有旧友陈洪范时已降清，派人招抚陈子龙和夏允彝去做汉奸，二人均“抗辞答之”。又有洪恩炳，为明军参将时对陈子龙“素执弟子礼”，降清后自称“安抚使”，路过松江求见，陈子龙亦拒之门外。其时，陈子龙与夏允彝秘密集众千余人，设大明太祖洪武天子（朱元璋）像，誓师起义，军号“振武”，用游击战给敌军以重创。但是，由于“饷无所办”，进攻苏州失败，夏允彝投水死。
    清顺治四年（公元1647年）5月，清廷欲尽除陈子龙等“三吴知名之士”，在苏松一带大搜捕。陈子龙在吴县潭山顾天逵祖墓被捕。审讯时，陈子龙“植立不屈，神色不变”。问为何官？曰：“朝廷兵科给事中也。”又问：“何不剃发？”曰：“吾惟留此发，以见先帝于地下也！”几天后，陈子龙被押往南京，在途经一座跨塘桥时，他乘守敌不备，拉上两个“垫背者”突然跳入深水中，往龙宫中觐见先帝。被捞出后，清军还残暴地将其凌迟斩首，再弃尸水中。当晚，陈子龙门生王沄、吴酉等在毛竹港找到他的遗骨，具棺埋葬。百年后，清朝乾隆弘历皇帝对这位与他祖先浴血抗争的英雄尊敬异常，给予高度评价，特谥“忠裕”。
    当初在几社时，徐孚远、夏允彝、陈子龙曾畅言其志。徐孚远曰：“百折不回，死而后已。”夏允彝曰：“吾仅安于无用，守其不夺。”陈子龙曰：“吾无徐孚远之才，志则过于夏允彝，顾成败而不暇之计也。”结局果如其言。徐孚远在清兵破松江后，从鲁王政权漂泊海岛，复赴台湾投奔郑成功；夏允彝在清兵南下时，意识到“是不可为，而义不可已”，赴水殉难，以死激励抗清义士；陈子龙则屡败屡战，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开头诗中言：“共道安危任樽俎，即今谁是出群才？”这个“出群才”不是别人，正是陈子龙的学生、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夏完淳12岁时拜陈子龙为师，13岁与小朋友们组织“得朋会”（少年先锋队），任会长，其父死后，尊父遗命跟随恩师继续抗清，站岗放哨送鸡毛信，样样出色完成任务。陈子龙被俘解往南京途中，夏完淳率众手持利刃，摩拳擦掌营救，终因寡不敌众未能如愿。被捕后，夏完淳谈笑自若，狱中写诗数十首怀念陈子龙等先烈，题名《南冠草》（与宋末文天祥的《指南录》一样，强调一个“南”字）。今人柳亚子先生在18岁时读了这位仅活了17岁青年诗人的《南冠草》后，敬慕不已，泣血而吟：“悲歌慷慨千秋血，文采风流一世宗。我亦年华垂二九，头颅如许负英雄。”郭沫若先生对夏完淳推崇备至，评点诗作后高度称赞：“完淳不仅为一诗人，而实为备良史之才者也。”在抗日战争时期，郭沫若还创作同名话剧《南冠草》，教化出了多少誓以热血拯救祖国的中华儿女！
    最后，再说说陈子龙的“艳情”。读者想必对“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不陌生。想当初，陈子龙正值年少，具美姿，富文采，这就打动了既风流妩媚、又我行我素的柳如是的芳心，于是柳便有了“非陈不嫁”之心。然而，当柳如是主动赶上门来求爱时，陈子龙却拒绝了。何故？这便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柳如是后来嫁给被今人诟病的另一个文人、年长她30多岁的钱谦益。二人爱得不算不深，调情时，柳问钱爱自己什么，钱答：“我爱你的白脸蛋、黑头发。”当钱反问时，柳答：“我爱你的黑脸蛋、白头发。”明亡后，柳如是劝钱谦益为国殉节，在刀、绳、水三种死法中选一。钱面有难色，最终选择了柔软的水。但到了池边，白头发的钱谦益下去后潦了几下又返身上岸，曰：“水太冷，不能下。”黑头发的柳如是“扑通”一声跳了下去……今天我们读这段史料，觉得很有趣。陈子龙与柳如是年龄相当，郎才女貌，更兼二人有民族大爱的气节，假设能在被敌军捆缚的同一船上携手赴水的话，不知被今天的导演们翻腾多少遍了！

编辑：张荣  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