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历史本体论的一部佳作（下）

——论长篇小说《青木川》的艺术价值

□　常智奇

    这里有对人性在社会进程中的拷问；有对传统伦理道德观念封闭性、保守性、落后性的审视；有对新中国建立以来，几十年革命运动的反思；有对“历史是当代史”的反诘和质疑。
    在《青木川》中，历史本体论的具体体现者是青木川镇上的那些老年精英。“他们是青木川的政治家和新闻解释者”，“有时，他们会向镇长、书记什么的提点建议，百分之八十会被采纳，但是他们轻易不提。他们的建议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让人无懈可击的，书记就是想反驳也没有那么容易。有人就说，大宅院门口的台阶上是青木川的众议院，是领导们也不敢小看、不敢得罪的地方。很多时候，老汉们很沉默地靠墙坐着，晒着太阳，各自微闭着眼，谁也不理谁”。他们有时候为一个历史细节的真实性而争论着：他们严肃认真地驳斥着后生们对历史上某个真实事件的歪曲和主观妄断；他们听到当年土改枪毙魏富堂的冯明“回来访旧”的消息后被“打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说不出话来；郑培然说冯明的女友林岚“是为革命牺牲的”，“许忠德说，‘为革命牺牲，好久没有人说这个话了，听起来耳生得很’”。对冯明没有过多谈论，不是不想谈，是没什么可谈，50年的距离太遥远，他们一时还没有找到衔接点，不像日日议论魏富堂，谁起个头大伙就能接下去，老鼠拖锨，越拉越有分量，能拉扯出很实在的内容。“冯明这个使青木川改天换地的重要人物在青木川人的印象中竟然是连缀不起来，飘荡在半空的，不是青木川的人忘恩负义，是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夹裹其中，让人不知如何掂起。”青木川人民忘记冯明，是因为冯明所代表的那种思想政治路线和极左思潮造成的影响对青木川人民的生活状况没有多大贡献。青木川人民忘不了魏富堂是因为他所代表的那种做人做事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方式，对改进和提高当地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和生存状况作出了自己应有的人道主义的贡献。魏富堂按照人的历史真实活着，按照人性中善的准则活着，自然最终获得了历史的认可。
    《青木川》在叙述中写史，在生活场景和日常现象中写人，在家长里短、鸡鸣狗叫的琐细中说事，于街谈巷议、假语村言中蕴寓重大的时代主题，这是作者艺术功力的表现。叶广芩在平淡中追求深意，在朴素中追求博大，在读者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五

    叶广芩的历史本体论是尊重人性在文明的轨迹上，坚持善的、理性的文明发展论。魏富堂是出身于社会动荡时期的草莽英雄，因为他有人性善的底线。他死后得以昭雪平反。许忠德因为以理性的道德标准规约人生，后来他担任了县政协委员。谢静仪（程立雪）因卑视其督察丈夫遭劫自私地逃命，而抛弃她不顾，最终选择了上山落草，把文明带给了青木川……
    人生的坎坷遭遇，政治的磨难最终并未阻挡他（她）们都得以善报、善终。有人死了，却长久地活在人民的心中，有人活着，因他（她）们是新历史主义的代言人和执行者，却被人们忘记。历史在这里是以维护人性的善，促进人类的文明，穿越现实政治风云的迷雾而显示其本体论的强大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人是坚持历史本体论的主体；有文化、有修养、有知识的人也是历史本体论的主体；代表历史发展总趋势的知识分子应是坚持历史本体论的身体力行者。魏富堂在埋葬他的父亲时大肆铺张，他认为他有钱有势、有权有威，想给他父亲在修墓碑时戴一个令牌。但是，当时为魏富堂主事的施秀才坚持不同意这样做。“秀才发了秀才的脾气，退回了魏富堂收买他的一根金条和二十亩山场地。”他到处宣传，“没有半天，青木川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魏富堂要给卖油的老魏戴令牌的事情，都觉得好笑，说土匪的爹戴着老爷的帽儿，那帽儿怕要戴歪了哟。”施秀才坚持历史的真实、历史的本来面目、历史的真相。他是历史本体论的身体力行者，又是历史本体论的实践者、维护者。
    这件事对魏富堂教育很大。他认识到：“父亲没戴上令牌，他不能也戴不上，他将来不能跟父亲一样，碑顶上光秃秃的，像个和尚。他下定决心，自他而始，魏家的墓碑顶上要有雕刻精致的帽子，要辉煌、要高大、要受人敬仰，要绝对与众不同。这是什么，这就是根基。”魏富堂这里的“根基”，是历史本体论的“根基”。是历史价值，是个人生命对人类历史贡献的基座。魏富堂的这种认识，是对知识的认可，是对文明的认可，是对社会主体——人民大众价值评判的认同，是对历史发展规律的认可，是他对历史本体论的认可。他觉得，他要改换魏家门风，“他的后代得知书达理，得斯文高雅，得有名望地位”。“品种的改良得从根上改，女人的选择是极其重要的。”他用重金把“进士及第”的赵家的两个千金娶回家；他对谢静仪言听计从；他为青木川做善事、好事；他尊重知识，办学校，资助穷苦人家的孩子在外读书；他尊重人格，赵家两个小姐来到青木川的魏富堂家后精神压抑，郁闷成疾，魏富堂又把她们送回“进士及第”的赵家，重金聘礼一笔勾销。他是一个以善的道德观念生存在一个狭窄的小天地的真实的活着的人。他的一生自然打下了历史与时代的深深烙印。
    冯小羽是冯明的女儿，她随父亲来青木川，表面上观光旅游，实地里考察父辈们出生入死为革命的那段历史实况。她爱她的父亲和母亲，她也想探知父亲与林岚阿姨的那段恋情。她想查寻当年消失在青木川的程立雪这个人的历史踪迹。她对父辈的事业有敬佩和情感，也有冷静的、理性评估的成份。她更多的是站在客观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问题。她尊重父辈及一切历史老人。她具有平民意识和现代知识女性的精神气度。她是一个审父意识的典型形象代表。她说：“父亲太传统，父亲那一套套革命理论常常让人无法理解。”她的审父意识，灌注着更多的经济决定论的历史本体论的思想。她对钟一山的新历史主义带有明显的批判性。她同样具有一颗善良、仁爱的心。她在与解苗子的交谈中，给解苗子带去她爱吃的核桃点心。
    程立雪（谢静仪）、许忠德、青女等，都是在人性善的道德轨迹上走过了他（她）们的人生之路。

六

    一个作家的历史态度，是由他的社会阅历，经济地位、社会关系所决定的。叶广芩也同样是这样。
    叶广芩，女，北京市人，满族，祖姓叶赫那拉。中学就读于北京女一中，1968年分配到陕西当护士、记者，1990年在日本千叶大学学习。回国后于1995年调入西安市文联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2000年始到陕西周至县挂职任县委副书记。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副主席，西安市作协副主席，西安市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人大代表，西安市第十、十一届政协委员。先后被评为西安市优秀女作家、西安市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并被陕西省委、省政府授予“德艺双馨”称号。主要作品有家族题材的小说《本是同根生》《谁翻乐府凄凉曲》以及长篇小说《采桑子》，纪实题材的《没有日记的罗敷河》《琢玉记》，关于生物与动物保护题材的《老县城》《黑鱼千岁》《老虎大福》《熊猫碎货》《青木川》等。其文学作品在全国多次获奖，《梦也何曾到谢桥》获鲁迅文学奖。
    叶广芩出身于皇亲贵族，少年时代，受传统文学、文化熏陶很重。她的血液中流淌着精神贵族的生命基因。中学毕业后，适逢“文化革命”，她孤独而满怀失落地来到了古城西安。皇家出身的她在少年时代，是一种拉开距离地看平民生活。她的天性是在一种自由、舒展的条件下成长起来的，她耳闻目睹了亲属们被专政、被批判、被游斗、被扫地出门的惨痛场景；她经历了少年时代被视为封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被歧视、被排挤、被冷落的心灵创伤。她中学毕业后，为生计而一路西下——抛亲离友来到陕西。她经过一番历炼，深谙社会的复杂和人生的艰难。天性聪慧的她在适应中求生存，在生存中求发展。从医院的护士到《陕西工人报》的记者，良好的家学使她的文学才华在编辑和采访中大放其彩。她的作品一出手就有一种有别于秦地土著作家的别样情致。然而，她饱受压抑和被惊悸的心理使她这一时期未能在一种更为自由和舒展的心境下创作。她的阅读和视野都限制了她更为本真地书写。
    1990年，她在日本千叶大学学习。经过几年的异国深造，站在另外一个文化参照系上来看中国的历史与现实，她有了新的发现、新的感悟、新的思想。她的文学创作出现了一个新的飞跃。这是在地域性中融进世界性，在民族性中融进人类性的一种飞跃。很快，她跃入陕西一流作家的行列。在后来的日子里，因她的爱人在日本工作，她每年都要在日本生活一段时间，这种生活方式给她的文学创作带来新的刺激和动因。她的创作激情在较长时间内保持着一种良好的状态。
    《青木川》是叶广芩融进自己对中国当代史进行重新思考的长篇小说。她在历经了新中国建立以来几十年的风云变幻后，结合自己家族的兴衰史，结合自己所见所闻，思考着这个民族的历史、发展和未来。她写人活着的价值、意义、追求。她写个人的追求在社会中的遭遇、评价和待遇。她在个人经验中表现社会的政治光色。
    如果说《青木川》还有美中不足的话，我以为有三点：文本的形式不够丰满，小说的叙述、描写在幽默与调侃中显得有些油滑与随意；冯小羽的历史倾向可以再明显、典型一些。目前，她的审父意识中还加有一些非历史本体论的杂质，历史本体论和新历史主义这两种历史观的扭结还不是十分的有机统一。钟一山寻找杨贵妃和冯小羽寻找程立雪这二者之间的交叉点未能在隐喻、象征、比兴的峰峦上闪光。这些不足，是作家追求思想性的表达而带来的疏忽。当然，这其中还有体验与采访不同的原因。我相信，叶广芩在今后的创作中会克服这些不足，写出更新更美的作品。

编辑：张荣  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