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真实
□ 西安话剧院 ○ 魏清芬
“真实”这个词并不新鲜,自我参加艺术工作开始到现在,它出现的频率居高不下,或是“教导”,或为“诫勉”。“真实”成了一块被使得油光锃亮的“惊堂木”。 在话剧《郭双印连他乡党》的评论文章里,出现最多的字眼就是“真实”,编剧、导演说得最多的也是“真实”,由于太过真实,此剧还险些被扣上“不真实”的帽子。最后,这个真实到“不真实”地步的另类演出,以“国家舞台艺术精品”的名义颠覆了多年来的艺术评判标准! 该剧的排演让我们看到“此真实非彼真实”。它的频频获奖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是真实? 作为具体分管这个剧组的领导之一,我全过程、全方位地参与了这个剧的排练,与编剧王真、导演王小琮有较多的交流和沟通,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对真实的追求——小到细节,大到情节,无不是根据真实的标尺来取舍,丝毫不顾忌已有的章法和习惯。在向“精品工程”冲刺的最后阶段,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地“砍杀”我们已经熟悉的经验,不断制造陌生。然而,掌声、叫好声、赞誉声,这些最为动人的声音让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次“遭遇真实”是成功的。 艺术中的“真实”,可以从不同层面加以考察,如细节真实、现象真实、事实真实、主题真实、性格真实、心理真实、情感真实等。但对于表演艺术来说,规定情境是检验表演真实的唯一标准。 我们可从以下几个场景进行分析: 在党支部会的开场,女党员们集体扒郭双印裤子,最后竟演绎成让人落泪的捐款会。党支部会以“性骚扰”开场是西部贫困地区特有的“文化娱乐”,这是最真实的生活。如果此情节被删除,那么,该剧的第一步就失去了真实。失去规定情境的真实性,碾子沟的实际情况和众人的命运将消失殆尽,全剧“向命运抗争”的贯穿行动也会失去推动力。因此,唯有把这个细节放在党支部会上,才能提示观众“这就是碾子沟”。这个细节的处理决定了全剧的表现尺度,碾子沟的“苦”与“乐”也因此相得益彰,这就是该剧的规定情境。 郭双印在寻找梁老汉集资办学受尽奚落仍未果后,冲着全村人跳脚大骂:“日娃不管娃,你们都是些牲口吗?!”这句台词揭示了郭双印最大的挑战不是自然环境而是人文环境,是人的观念。正是在这个情境的压迫下,我们才看到了他如何一步步从一个和善的医生变为一头疯狂求生的“野狼”。当他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为之呕心沥血的碾子沟时,观众震撼了!这不但是人物原型郭秀明的真实处境,也是郭双印面临的舞台规定情境,这个复杂过程就是我们常说的“戏剧性”。编剧、导演合理地组织了规定情境,演员们则正确地分析了规定情境,使这个角色的塑造获得了成功。 梁老汉以“驴日下的没吃过个臊子面”来表达对后生们的亲昵,后生们挨完骂后竟也舒坦;骂不要脸的牛是“寻着挨刀呀,看我剥你的皮哩”;他还跳脚大骂刚死去的妻子“死老婆子,你个死鬼!我前世亏下你了还是欠下你了,让我留在这世上活受罪……”;郭双印死后他挥棍打棺骂“双印你个万货!你把全村几百口子人丢下说走就走了,谁说不恨你么!”。这种以骂当哭的真实情感的表露,是梁老汉强势外表下的无奈,是他淳朴情感的最高体现,淋漓尽致地刻画出了梁老汉的性格形象。没有梁老汉的骂,就没有碾子沟人的基本生存状态。梁老汉何时开骂,骂何人,怎么骂,是该剧的精妙之所在,也是全剧规定情境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郭双印与梁老汉互为规定情境,正是梁老汉的骂,成就了郭双印! 在“倒郭”揭批会上,郭妻来报其母病逝的消息,郭双印竟一脚踹向哭倒在地的妻子,向她要电报!此处细节处理得极富性格。一位专业观众评价这段戏说:“他没有借安慰自己的老婆来增加煽情成分,来进行激昂的陈词,大哭自己的难处——这么多年来为村民办好事却不被认同的尴尬,而是吃惊又痛苦地走到蜷缩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老婆跟前,在她屁股后面踢了一脚,让老婆知道自己要看电报。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符合郭双印性格的这一脚,体现出了编剧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对人物性格的恰当把握。” 其实,这是演员史丰的创新之举,郭妻的扮演者还曾因此状告导演“他踢我”,导演审看后大为赞赏:“好!”好在郭双印“胳膊折了放袖子里,牙掉了咽肚子里”的大丈夫气概。廉价的煽情伎俩让位于人物的塑造,规定情境下的真实人物形象得以表现,这才是戏剧元素的正确运用。 这个戏的真实风格让全剧组的演员生活于真实的舞台氛围之中,无法跳出规定情境。 在郭双印的揭批会上,20万元国家拨款从天而降,郭双印气血攻心,沉疴大发,上司老习竟大骂:“你他妈的没长嘴,不会跟我言传一声,我在你眼里是个啥东西!”老习不但在骂郭双印,更是在骂自己,骂他险些误伤好人!这种复杂情境下的人物关系、人物语言和心理变化绝非简单逻辑可以体察,而是真实的生活逻辑使然。 郭双印临终时,梁老汉对他说:“你不是个人,是恶煞,你往哪里走哩?”郭双印也回应梁叔“你这老瞎 ……”。在其他此类戏剧中,这应该是段感人至深的离别戏,偏偏此剧不做此处理。梁老汉是想以咒骂来刺激郭双印将逝的生命——能回嘴就死不了!他们此时的心理反应是“不能死”,在这个规定情境下抓住人们的心理特征,将他们的情谊做最后的延伸,岂能不感人至深!真实的戏剧原则,再次在这里展现。 最让人惊心的是,郭双印死前竟高呼:“轻松了,可轻松了。”这是共产党员应该说的话吗?不怕崇高的主题在这里被拦腰折断吗?其实,拦腰被砍去的只是照例该出的“豪言壮语”,编导仍在顽强地执行戏剧动作:摆大碗,让“乡党们吃好”。摆碗情节给演员提供了具体可为的舞台行动,使演员的表演仍牢牢地附着于大地之上,透射出炫目的主题之光! 这些前所未见的情感方式直抵人心,情感之真挚又是那样不可抗拒。骂,乃至破口大骂成为碾子沟人情感的独特表达方式,然而这种骂让我们泪流满面。显然,我们已经不能以习惯的艺术标准来衡量它的真实度了。 《郭双印连他乡党》在编、导、演等诸元素上都是一次真正意义的现实主义复位,是对伪现实主义毫不留情的颠覆!它的成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真正的现实主义戏剧范本。
编辑:张荣 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