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命运的大众化呈现
——读马福林长篇小说《雪燕发廊》
○ 李 星
在中国的现实社会文化语境下,“发廊”这个场所,会给人一种暧昧的感觉,再加之“雪燕”二字的女性色彩,《雪燕发廊》的书名也就更让人生疑了。然而,这却是一部很严肃的小说,其主题、立意甚至与贾平凹写农民工生存状态的长篇小说《高兴》很接近。所不同的是,《高兴》讲的是庄稼汉进城,进城以后的职业是收、拾破烂这样的体力活,而《雪燕发廊》的主人公却是几个中学毕业失学回乡的年轻女子,所从事的是理发美容的工作。而最大的不同却是贾平凹以语言艺术大家的老到,以主人公多姿多彩的生活、行为、心理、话语细节,内化着他对农民精神意识的理想和认同。《雪燕发廊》除对当前农村广阔的现实有较多辐射以外,对进城农民工艰难工作处境、生存危机,以及他们改变自己命运的努力,却是依据理想现实主义的逻辑展开的。与雪儿在城市的成功神话相对应的,虽然有一些姐妹的沦落,但主要展现的却是使得好心人终于皆大欢喜的法律援助,是农民工技能培训学校在城市官员支持下的热闹开张。 作为一个业余写作者创作的第一部长篇,《雪燕发廊》又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首先是故事情节的完整,叙事的平衡,语言的流畅,人物的鲜活,毫无许多第一次写长篇者驾驭能力不够的枝蔓冗杂、前后的失衡。这使小说有味而好读,没有大众阅读的障碍。虽然前边写夜总会“三陪”、“发廊妹”,让人觉得干了些,语言也太理性,缺乏粘力,但一进入人物爱情、婚恋,笔底下就活起来,产生了很强的文学张力。如红红因失恋的失足沉沦,如郑蓉的落寞,南南追求爱的勇敢坚定等等。尤其是燕子陷入情网的不能自拔,理智与情感的冲突,路远在家庭与雪儿之间的两难处境,雪儿对路远的爱等,都写得生动感人,入情入理,给人以很强的情感冲击。然而,最见作者生活底蕴和叙事功力的,却是南南的退婚,前后四章的退婚过程,和实现退婚后的南南的失落,极尽乡村丰富生动的人情世态和以铁柱为代表的农村新一代的情感精神风貌,以及人的心理情感世界的神秘。笔触到了农村、农民,到了人复杂的情感心灵,马福林的笔墨就有了更多的自信。这里的经验,值得作者充分重视,以后的写作就会有更多的选择的自觉。 马福林是深知“文学是人学”这个道理的,并于此有一些很好的设计,体现出作者成熟的社会人生经验和人性理解。一些主要人物人生命运轨迹的难以预料,和有时连自己也难以把握的丰富而复杂的情感,都令人对作者刮目相看。但被作家当作进城后农村姑娘自尊、自强、自立类型塑造的雪儿的城市奋斗历程写得过于顺利,虽然有情感生活的真实、自然,但从整体上看这个形象仍然略显苍白。相反带她进城的燕子,虽然着墨要少得多,其陷入自己曾经憎恨的夜总会老板杨绍德的情网的不能自拔,连自己也是创业者之一、发展顺利的发廊生意也不做,却要执意回到他的身边,在杨绍德被判刑之后,还坚持为他守家,显示出了人性的深度与女性人生的尴尬。这肯定是一个农村姑娘在都市温柔之乡的陷落,但却不能简单解读为堕落,她也有选择自己都市生活方式的自由。与此同时,雪儿职校的学姐郑蓉在创业初步成功之后的知足与平和,平和之后情感的落寞,性心理取向的畸变,也昭示了进城农村姑娘的另一种精神生存。书中另一种主要人物路远被塑造为都市职场中一个侠肝义胆、见义勇为、助人为乐的另类人物形象。孤立地看,不能说他不真实,但在全书人物结构上这个形象的处理,却是有利有弊,原因就在于他太完美了,雪儿、郑蓉的创业靠他,赵大成的获救、江满银的转变也靠他,创业农民工技能学校的发展者与推动者也是他。为了帮助别人,他甚至牺牲了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不能说在城市中这样的侠义之士就没有,理想色彩的过于浓重,淡化了农民工城市苦难形成原因的深刻与复杂,并直接造成了雪儿形象的弱化。我们可以用作者自己的正直善良来解释他,也可以用作者创作思想中受理想现实主义文学模式影响过深来解释他。人性中有善、有恶,生活中有好人、恶人,如雪儿这样的农村女孩的创业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超乎常人的意志和品质,不是所有的人身后都会出现一个路远。相比之下,江满银这个在一定条件下可恶可善、可好可坏的包工头形象,甚至包括红红、铁柱等形象,都能经得起生活逻辑的检验,让人感到熟悉而亲切。 将第一次创作长篇的业余写作者马福林与文坛上公认的小说大家贾平凹比较,可能让人觉得有些残酷,但他们的这两部小说毕竟在题材、立意、道德立场,甚至人物设置上都有那么多的相似。贾平凹的《高兴》没有让人们看到进城农民工的希望,刘高兴、五富的命运很悲凉;而马福林的《雪燕发廊》固然有燕子、红红等的沉沦与悲凉者,但雪儿、江满银的事业却正走向辉煌,并让人看到了更大范围的希望。不能简单以谁更真实来比较他们的高下,而是要在比较中给《雪燕发廊》以一个准确的艺术类型定位。同样是底层大众关怀,贾平凹是表现型的精英式写作,《雪燕发廊》是理想现实主义的大众通俗化写作。笔者一直认为,文学创作园地从来都应该是一个多元多样的生态系统,不可定于一尊。读者的多层次,决定了审美需求的多样化、层级化。面向更高层次、文学未来的精英式、探索性写作,和面向大众层次的大众化、通俗化写作,甚至以行业需要为主的行业文学,都有其存在的充足理由。更不要说《雪燕发廊》中所表现的作者对现实人性、人生的许多独具心得的思考和表现了。
(本文作者系著名评论家、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评委、《小说评论》杂志原主编)
编辑:张荣 亦文